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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国栋丨腊月里来杀年猪

牛国栋

01-30 14:11

几十年前,读胡适《四十自述》之《故乡和家庭》,其开头一句:我是安徽徽州人,是他为家乡最直白、最简明、最真切之代言,令我对徽州心向往之久矣。直到十多年前,我才去了皖南,才有机会触摸徽州老屋上的花格窗棂,粉墙上的黛绿色青苔。

彼时腊月,天气湿冷,皖南的天空时常被烟岚所笼罩,阳光也显得金贵。我自合肥下火车,换乘大巴车直奔老徽州府治歙县,并以此为支点,开启了歙县、黟县、休宁三县自由行。徽地多山,树林阴翳,河网密布。很多古镇、古村,坐落于群山环抱下的临水地带,山水连天,清丽隽永。风景最为可观者,当属一同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黟县宏村和西递。

老徽州示意图(图片来自网络)

这两座古村,相距十八公里,同属明清徽派建筑集合地。宏村水系灵动,如诗如画,静谧而空灵。古村内外打理得整齐而干净,旧时书院、宗祠等建筑,皆成为沉浸式场景,无人值守,供游人随意观之。古老的民居疏密有致,错列有序,与树影一同倒映在水塘中,澄明如镜。平日村民不多,见到的多是背着行囊的旅拍客,而支着画板、手拿画笔写生的青年人也成为他人眼里的画中人

西递古村则不然,马头墙式的老建筑鳞次栉比,巷陌纵横如织。村民们多安居于此,尽享天然,生活气息浓郁。墙根下老阿伯晒着冬阳喝着茶,街口上三三两两的阿婆相互攀谈,孩童们不时给古巷带来些嬉闹声。路边晾晒的秋实与蔬果,为肃杀的冬日平添几分暖意。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西递主街上,我居然遇到当街杀猪,人称杀年猪

当地有句顺口溜:“年猪叫,年快到。”早年徽州,冬月腊祭遗风甚盛。大小庙宇和宗祠内彼时都要敬神、祭祖,而猪即为供品,有时用整猪,有时用猪头,称之为社猪。后来,腊祭逐渐淡化与消失,但杀年猪、吃杀猪饭的习俗则一直流传下来。

冬至一过,徽州各县、各村、各家,都将杀年猪当成一件大事。之所以称之为年猪,既有过年仪式感,也指猪龄整一岁且膘肥体壮的猪,最适合彼时宰杀。

养猪家家可以有,杀猪绝非人人会,尤其对自家养的猪很少有人会下的了手,更何况面对二三百斤、三四百斤重的猪,既要有技术,还要有把子力气,更要不怕脏不怕累,一般人不愿干也干不了,便会请本村或外村的杀猪匠(旧时称屠户,也称屠夫)来帮忙。因腊月里杀猪的人家多,请杀猪匠都要事先预约。

杀猪时,家里男主人要找力气大的人到自家猪栏里帮忙捉猪,并拉抬到指定地点,由杀猪匠刺出关键一刀。旧时杀年猪要放鞭炮,一是仪式感之需,二是向村民们广而告之。随之而来的便是放猪血,褪猪毛,开膛破肚,清理内脏,大卸八块,完事大吉。

西递村主街杀猪时,我恰巧在街那头,听到猪的嘶鸣我便循声赶过来。我没有乡村生活经历,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杀猪的景象,自然举起了相机。对面还有一位老外兴致勃勃,拍得很是起劲。我想,他和我一样,对这种传统的杀猪方式一定充满好奇。

旧时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开杀猪饭(也称刨猪汤),以犒劳乡里。有的安排在杀猪当日,有的则在第二天。除屋内厅房安排一主桌外,其余则在露天开席,八人一桌,一般安排四五桌,除主桌外,左邻右舍,不请自来,但一家只限一人。

杀猪菜以炖菜为主,辅以卤味、腊味。皆以心、肝、肚子、肺等猪下货为主,如蒜苗炒肉、红烧肉、粉蒸肉、爆炒猪肝、猪血豆腐汤、卤猪肠等菜式,佐以各种腌菜、豆腐、豆角、干蕨菜、干蘑菇、萝卜等 ,菜常常不够吃,便会加一道油水更大的红烧肉。依照容器,也有称杀猪饭为四大碗”“六大碗八大碗的。说是碗,实为直径都在一尺以上的粗瓷碗或瓷盆,后来干脆用搪瓷盆替代。席间,相亲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共叙邻里情谊,一同为即将到来的旧历新年祈福。

后来村民日益减少,家庭结构趋向单一,人们生活习俗及消费观念也随之改变,很多人便不再热衷举办大场面、大团圆式的杀猪饭局,而是生猪宰杀后,除自家留用外,其余部分按事先约定,分不同部位与价格,卖给街坊四邻。

徽州人根据物候特征向有晒秋腌冬之说与作为。当地民谣唱道:冬至过,好腌肉。年来到,香满屋。腊月时节的江南,无论温度还是适度,最适宜腌肉及晾晒,腊肉由此得名。猪肉经过层层抹盐和封缸腌制后,吊至灶台上方,经松木柴烟熏火烤,再将腊肉、腊排骨、腊香肠,腊火腿、“刀板香”,以及腊鱼、腊鸡、腊鸭和腊鹅等腊货,统统挂在屋檐下,南墙上,过道里,接受冬阳的照晒和湿冷空气的吹拂与风干。

经过这慢慢时光的浸淫,腊肉的浓香越发聚集和储存,也使水墨一般的老徽州增添一道带着陈香的风景。用这些腊味烧菜,咸鲜提味,化俗为雅。颇值得一提的是,堪与浙江金华火腿齐名的徽州火腿,经过两年以上陈化、发酵和晾晒,便与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一样,可直接生食,独特美味自不必说。

那次旅行最大缺憾的是,胡适老家绩溪上庄我没能去成。据说那里的人喜欢吃锅子,即可装下十斤米的生铁大锅,塞进各色猪下货、五花肉及时蔬、豆制品之类,层层叠叠,荤素兼备,注入高汤,炭火慢炖。最抚凡人心的人间烟火气,将这一大锅菜烧得香飘四野。其实这道菜最初之名很接乡土气息,叫一锅煮一锅熟,后改雅称一品锅,多少有点攀附之嫌,要说以此形容其品质,倒也情有可原。

据说胡适最爱吃家乡一品锅,还常以此待客,应是其怀乡情愫的物化表达。我也留个想头,择时一定去品尝。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牛国栋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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