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彦林丨“猫冬”的麦子

“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空旷的田野上，麦垄细密整齐，麦田成方连片。瑞雪像一位水墨画大师，山峦田野立刻被描绘成一幅无可比拟的壮美画卷。寒风中几只喜鹊“喳喳”飞过，在麦田上空留下灵动的颤鸣。

晶莹剔透、飘飘洒洒的大雪，对人们的生产生活特别是交通造成不利，对明年的收成却是一件好事。雪悄悄地降落，一望无际的麦田盖上了白雪的厚被子，碧绿的麦苗被埋进雪里，开始“猫冬”，只露出叶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巧我回到沂蒙山区老家。山区的地势高低起伏。我走上一个高坡，只见几块麦田的边上，有一个用矮灌木枝圈起的樱桃园。低矮的房屋前，一对看园的老夫妻相对而坐，柴灶的火光映在脸上，一边交谈，一边忙碌着，为刚宰杀的大红公鸡煺毛，面前的铜盆子还冒着一缕缕热气，屋旁一堆湿润的泥土旁躺着几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大白菜，翠绿的香菜在雪中探出了绿脑袋。

中国北方小麦步入越冬期。这次大范围降温、降雪，房顶、树枝、小路、田地，都被笼罩上一层白茫茫的雪，田畴、阡陌、道路浑然一体，把一家一块的土地，连接成了一个整体，雪把大地盖得严严实实，给过冬的麦苗盖上了厚被子。

在麦田边，偶遇在城里照顾孙子刚返回家乡的农民大哥，我们友好地聊起来，他抖了抖羽绒服上的雪说：“在家围着麦地转转，比在城里有趣得多。都说瑞雪兆丰年，有这场雪垫个底，明年小麦肯定会有好收成。”听完这番话，我心中一暖，涌出一丝欣慰和感动。

小麦听到季节的口令，为躲避严寒，“猫”了起来，叶片匍匐着紧贴大地，停止向上生长，将生长点藏在积雪覆盖的土壤之下，赶忙松松筋骨，支棱起针状的芽，积储体力。小麦出苗就着上嫩绿色，甚至有点鹅黄色，但这个季节的鹅黄毕竟不是春天的颜色，弱小的身躯匍匐在大地上，在寒风中颤抖着、瑟缩着，显得凝重，令人心头泛起对四季轮回的感慨。“猫冬”的小麦忍辱负重、不屈从，逆天选择冬日田野，忍耐严冬的煎熬和考验。

山村没有噪音，没有污染，吸一口空气，特别清爽新鲜。“猫冬”的小麦抗寒能力强，幼苗能过冬，开春幼苗分蘖快，越冬生长的小麦磨出的面粉口感更好。我独自走进麦田，雪淹没我的鞋，寒风不时钻进我的衣袖。我掸掉睫毛上晶莹的雪霜，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拨开积雪的被角，拈出一株青绿的麦苗。只见小麦根须周围虽有几片枯叶，但根须浓密，主茎两侧已分蘖出多个幼芽，主茎粗壮有力。小麦的须根抓住土层，试探着伸向土地深处，安静地憋劲，站稳脚跟，准备长高。

“猫冬”的小麦自白露、寒露入土，经历小雪、大雪、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这些发育阶段，从分蘖、壮苗、拔节到抽穗、灌浆、实穗，从南向北进入收获期。

小麦是世界上非常重要的粮食作物，是我国北方的主要口粮。囤里有粮，心中不慌。农民自家种小麦，从购买麦种、肥料、农药，翻地、播种、管理到最后收割，细算下来其实不挣钱。想到这，我心头一颤。我们每日品尝的麦香，原来是这寒风中的麦苗，以整个冬天的沉默、隐忍与顽强换来的。这是大地吸纳无数风霜雨雪后沉甸甸的厚重，是农民兄弟在季节等待中兑换出的饱满生命。

伴随生产条件的改善和农业技术的发展，施肥、耕作、灌溉和收割越来越精准和省心，但小麦的生长周期依然，不因外在因素改变自身的生长规律，默默提升自己的内在品质。

开春之后，“猫冬”的小麦蓄势待发，接受春雨的洗礼、春风的抚慰和阳光的照耀，立刻起身，抽穗，扬花，结籽，麦浪滚滚，一片金黄。雉鸡、田鼠、野兔也会在麦垄间活跃和狂欢，跳起生命的舞蹈。等籽粒开始饱满，麦穗稍由绿变黄，把麦穗放在手心搓一搓，把麦壳吹掉，放在嘴里一嚼，满口清香。如果掐一把嫩麦穗放在火上烤熟，那香味更地道。把成熟的小麦磨成面粉，就能包出香喷喷的水饺、烤出黄灿灿的面包，能做出无数可口诱人的美食，那麦香会融入我们的血液和骨髓。

春雷响，万物长。经历“猫冬”雪压霜欺的小麦更醇香，嚼起来也更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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