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轼说丨《太平年》剧名竟来自苏轼诗，剧情秘钥藏在《表忠观》碑文中
如轼说
02-16 09:09
我们常说“唐宋”，实际上，唐朝灭亡之后过渡到宋朝，中间还有一段长达72年的“五代十国”战乱史。唐朝灭亡后，中原地区先后出现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政权，这些政权交替更迭，与此同时，南方地区则存在着十个割据政权，它们各自为政，形成了与中原政权平行并存的局面，这便是前蜀、后蜀、南吴、南唐、吴越、闽国、南汉、南楚、荆南、北汉，总计历时69年。欧阳修著《新五代史》将这一阶段称为“五代十国”。《太平年》演绎的，正是这一时代的叱咤风云。吴越王钱弘俶、后周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和周世宗郭荣，于血气方刚之年，亲历家国动乱、秩序崩溃、生灵涂炭后，逐渐认识到只有国家一统才能摆脱战火国殇。钱弘俶“保境安民”，福泽一方；历经战乱的赵匡胤则延续郭荣未竟的事业，建立北宋政权，一扫五代丧乱之颓风，向着天下太平一步步迈进。最终，吴越王钱弘俶封疆献土，双方共同完成“和平统一”的历史壮举。鲜为人知的是，较早记述这一历史大脉络及对吴越王钱鏐一门“三世四王”功绩极力褒扬的历史名篇，当属苏轼四十三岁时撰文并书丹的《表忠观碑》。熙宁十年（1077）五月，“铁面御史”赵抃因不认同王安石青苗法而自请外任，第二次来到杭州担任知州。吴越王的后裔，一位叫钱自然的道士致书赵抃，请求归还其祖先在临安县的房产，以便于钱氏后人用地租、房租修缮先祖坟庙。赵抃看到自宋立朝至熙宁间，钱氏及数代子孙坟茔、庙宇已荒芜不堪，异常悲愤，这年十月十日，赵忭上书朝廷，请求将龙山废弃寺庙妙因院改为道观供钱氏道人居住，将钱塘坟庙交其管理，将临安钱氏资产归净土寺僧管理，每年允许一位钱氏后人剃度，以便永续管理并记录收入、日后积累资金修理建筑、整备草木。皇帝很快批准了这一奏议，并赐道观额曰“表忠观”，以褒扬钱氏之忠节。赵忭委托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为表忠观撰写碑文。于是苏轼在此奏议基础上，于元丰元年八月十三日完成《表忠观》碑文创作。值得注意的是，赵抃的《清献集》并未收入此篇奏议，而苏轼碑文铭文落款为“苏轼撰并书”，由此可知赵抃奏文亦为苏轼代拟。苏轼在《表忠观》碑文中，历数从钱武肃王钱鏐击败黄巢、诛杀董昌、平定越州，直至其儿文穆王元瓘、孙忠献王仁佐击败李景、攻占福州，特别是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弘俶重兵攻打李景，迎接周世宗军队，钱氏三代四位君主与五代同行同止的故事，在对比后蜀孟昶、南唐李煜、南汉刘继兴凭借地险路遥抵抗，兵败乃降；北汉刘继元冒死守城，血流成河，直至宋太祖御驾亲征，集结几乎全国的兵力才勉强攻克太原城等残酷征战史实后，盛赞钱弘俶：“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苏轼评价吴越王钱氏虽富甲吴越千里之地，“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碑文末段，苏轼慨然为之铭曰：“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苏轼表示,上天既给钱氏以忠诚仁孝，理应世世代代拥有封爵和食邑。应当让子孙繁衍家族繁盛，并且能文能武……没有忠诚就没有君主，没有孝顺就没有双亲，钱氏一族的子孙世代享有爵位，看到此文就会知道天子的厚德。
表忠观的修建命运多舛。元丰二年（1078）五月，由徐州任职届满转赴湖州任知州的苏轼，见到前来拜谢并拟在湖州募捐的道士钱自然，得知因杭州连年灾旱，表忠观修缮筹款遇阻，于是赠诗《送表忠观钱道士归杭》。诗中，苏轼一如既往盛赞钱鏐：“先王旧德在民心，著令称忠上意深”。苏轼安慰钱道士，人们一定会“堕泪行看会祠下，挂名争欲刻碑阴”，虽然现今钱家潦倒、你憔悴白头，相信杭州诸豪一定能向容纳郭解那样接纳你，必当自施千金，不用他县施舍：“凄凉破屋尘凝座，憔悴云孙雪满簪。未信诸豪容郭解，却从他县施千金。”苏轼在诗（序中还乐观欲言，表忠观“今岁成矣，子其行乎！”同年八月，乌台诗案爆发，随后贬谪黄州。这期间，钱氏后人要求杭州归还钱氏祖产，以便筹资修葺各处钱氏坟庙。朝廷同意杭州每年从1354贯的钱氏祖产收益中，划拨500贯给表忠观。每年500贯，连续9年，尚不足总预算12000贯的一半。
元祐六年（1091）二月二十八日，五十六岁的苏轼担任杭州知州一年后，在即将以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召还前夕，上奏皇帝《乞椿管钱氏地利房钱修表忠观及坟庙状》，希望朝廷能将钱氏祖产每年1300多贯收益足额拨付。“如蒙朝廷依奏，即乞指挥本州，将逐年所收到上件地利房钱，令须樁管，只得充修造表忠观及钱氏坟庙使用，官私不得别行支借使用”，可见苏轼对表忠观之重视。苏轼离开杭州后，为表忠观申请经费的奏状获批。元祐八年（1093）九月，随着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哲宗主政，驱逐旧党，至绍圣元年（1094）十月，苏轼已贬至惠州。这期间，林希、王存、陈轩先后知杭州，苏轼留在杭州的题刻，悉数被铲除。好在陈轩还算厚道，派人将《表忠观碑》原稿退还给苏轼。绍圣二年（1095）十一月，苏轼在給表兄程正辅的信中云：“杭人送到《表忠观碑》，装背作五大轴，辄送上老兄，请挂之高堂素壁，時一睨之，如与老弟相见也。”现在看，幸亏苏轼送给了时任广南路提点刑狱的表兄，表忠观碑文才得以完整保存下来。关于为何迟迟不与刻石，苏轼在给道潜信中坦言：“《表忠观碑》及辨才塔铭，后来不见入石，必是仆与舍弟得罪，人未敢便刻也。”直到北宋灭亡，表忠观都没有机会修建完成。苏轼终其一生，没能看到碑刻入石。相传北宋曾有《表忠观》刻石，后毁于元祐党禁，但也仅仅是相传，北宋刻石或拓本均无实证留存。直至南宋，宋高宗即位后提出“最爱元祐”，绍兴二十九年(1159)，表忠观才修成，工部侍郎杨偰将苏轼《表忠观碑》重刊刻石，分四石双面刻立，每面六行，满行20字，无篆额，立于表忠观旧址，这时苏轼已去世58年。此碑历经数朝战乱毁损，1947年，金石学家陈锡钧在郡庠旧址处发现第二石碎石十余片，然后将清代发现的第一、第四两石残碑重加拼粘后，一并移至钱王祠保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钱王祠遗址是杭州市园林管理局动物园所在地。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在杭州动物园搬迁新址时，《表忠观碑》宋刻残石再度被毁灭。
现陈列于杭州柳浪闻莺公园内钱王祠左庑的《表忠观碑》,是明代嘉靖三十六年(1557)杭州府知府陈柯重模上石者，无篆额，尺幅小于宋刻，虽亦分作四石八面刻立，但每面七行，满行18字，惜乎也仅存三石六面。苏轼的《表忠观碑》书法，笔画遒美劲健，颇承唐碑余绪，为苏东坡“四大名碑”之首。
笔者珍藏的宋刻《表忠观碑》三石拓片，系民国流落日本拓本，近年由日本淘回。《表忠观碑》其文，被王安石盛赞为“三王世家”体，即司马迁《史记》的文体。南宋的谢枋得将《表忠观》文作为古文的典范编入《文章轨范》，成为此后士大夫的必读之物。赵抃之所以选中苏轼代拟奏议、为表忠观撰写碑文，一是熙宁间，苏轼文名已高；二是两人相识甚久，苏轼青年时期服父丧回蜀时，年长苏轼29岁的赵抃正担任成都知府期间；三是两人都反对新法，政治观念一致。四是苏轼在37岁至39岁期间，担任杭州通判3年，对吴越国历史相当熟悉，与钱鏐的五世孙钱藻有交谊。若游览《太平年》杭州取景地，可跟随苏轼诗词开启打卡之旅。早在熙宁四年（1071）十二月，苏轼到任杭州通判不到一个月，即游灵隐寺，缅怀钱王故迹，在《游灵隐寺，得来诗，复用前韵》起首即曰：“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屋堆黄金斗量珠，运尽不劳折简呼。四方宦游散其孥，宫阙留与闲人娱。”苏轼看到，钱王疏浚修缮的西湖已失去昔日壮美。遥想当年，富庶、豪奢的钱王运数尽处，不劳如《晋书》中折简相邀，钱弘俶即甘愿向大宋称臣。太平兴国三年（978），钱弘俶应诏入朝，举族尽归于汴京，只留下昔日宫阙成为如今闲人欢娱休闲之所。熙宁五年（1072）七月，苏轼循行属县至临安，即夜宿吴越王所建净土寺，遥想当年幼时钱鏐游石景山时的少年英气，感慨古今兴废之无常：“明朝入山房，石镜炯当路。昔照熊虎姿，今为猿鸟顾。兴何足吊，万世一仰俯。”随后，苏轼由净土寺步行至如今《太平年》的取景地功臣寺打卡，“缅怀异姓王，负担此乡县……凛然英气逼，屹起犹耸战。……荣华坐销歇，阅世如邮传。”
功臣寺是钱鏐出生的地方，后归宋后“舍宅为寺”，至今尚留有婆留井，诉说着钱鏐出生后面生异红，家人欲弃之于井而被阿婆阻拦的传奇身世。
熙宁六年八月，苏轼还曾游临安县九仙山，听闻吴中儿歌所唱吴越王妃每年春必回临安，钱弘俶寄语王妃“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故事，赋诗《陌上花三首》，记述钱弘俶纳土归宋后的夫妻对白：“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教缓缓妾归来”。据《宋史·吴越钱氏世家》：钱弘俶于开宝九年（976）二月与其妻孙氏朝宋，三月封孙氏为吴越国王妃。太平兴国二年（977）正月，孙氏卒于吴越。三年三月钱弘俶复朝宋，五月，以其境内十三州献于宋。八月，钱弘俶举族迁居汴京，居京师十余年后卒。而“陌上花开”所述王妃，显然是孙氏死后钱弘俶另一王妃。关于《太平年》的剧名，编剧董哲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分享其由来。董哲透露片名早前并不是这三个字，他一直苦苦求索破题，直至三年前的一天，当“太平年”三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时，他感觉找到了那个时代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心中最大“公约数”。他被深深打动，创作豁然开朗。其实，若将此剧穿越回九百多年前，苏轼也与其心有戚戚焉!熙宁六年（1073）七月，在杭州担任通判的苏轼来到孤山，看到有陈朝时种植的柏树两棵，一株被人砍伐至枯，但余干仍悍为金石，一株仍繁茂，僧志诠作堂与其侧，遂赋《柏堂》诗：道人手种几生前，鹤骨龙姿尚宛然。双干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见太平年。忽惊华构依岩出，乞与佳名到处传。此柏未枯君记取，灰心聊伴小乘禅。诗中“九朝三见太平年”，九朝系指从陈、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宋。三见太平年，则是指只有隋、唐、宋出现太平盛世，正包含五代向宋演进的阶段，苏轼诗中的“太平年”，尤其是结合《表忠观碑》对钱氏家族的礼赞和缅怀，堪称神奇预言了热播剧《太平年》的剧名！
孤山寺遗址柏堂，后为西泠印社所辖，堂内中间挂“西泠印社先贤图”。《太平年》热播背后，折射出的是早已深深融入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的主流价值观：追求统一、反对分裂。一小撮“台独”搞分裂抗拒统一，根本过不了中华民族历史和文化这一关，也根本过不了14亿中国人民的决心和意志这一关。数典忘祖，分裂国家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看《太平年》，历史在昭示未来！（作者已授权大众新闻客户端共享内容，如转载请经原作者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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