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升:过年剃头
全景曹州
02-11 08:20
剃头过年
文/刘启升

一进腊月门,年味儿就像村头河沟里的冰,一天比一天厚。鲁西南的乡下,过日子最讲“应时”,节气到了,规矩就得跟上。老辈人常说:“小孩盼过年,大人盼种田;有钱没钱,剃头过年。”这剃头,不是寻常的剃头,是小年里顶要紧的一桩事,藏着庄稼人对新年的盼头,也藏着一辈辈传下来的风土人情。
小年这天,北方是腊月二十三,我们鲁西南一带,多是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炊烟就顺着屋脊往天上飘,家家户户都忙两件事:一是扫房子,二是剃头理发。一屋不扫,何以迎新年;一头不理,咋好见乡亲。这两件事,都是为了“除旧迎新”,把旧年的尘土、晦气、烦心事,一股脑扫出去、剪干净,清清爽爽迎接新日子。
乡下剃头,不像城里那么讲究排场,没有烫染,没有造型,就是一把剃刀、一把剪子、一条粗布围单,往院中的老槐树下一摆,就是整年的营生。我们村东头的剃头匠老王,干这行快五十年了,手稳、刀快、话少,手艺地道,方圆几里的人都认他。每到小年前后,他的剃头挑子跟前,从早到晚都排着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等着剃头、刮脸、修面,热闹得像赶小集。
鲁西南人过日子,实在、本分,剃头也有不少老讲究,不是随便一剪就算完。
先说日子。必须是小年前后,腊月二十三到除夕之前,不能早,也不能拖太晚。早了,新头发长出来,年还没过,模样又旧了;拖过除夕,到了大年初一,按老规矩是不动刀、不剪发、不扫地,怕把福气剪走、把财气扫走。所以小年前后这几天,是剃头的黄金时候,家家户户都赶着这个节点,把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再说规矩。小孩剃头,最有说法。乡下的孩子,一到小年,就盼着剃头,不是爱干净,是剃头之后,能穿新衣裳、能领压岁钱,能风风光光走亲戚、拜年。老人常念叨:“小年剃剃头,全年不发愁;小年理理发,一年不打架。”给小男孩剃头,大多剃得短,脑门亮堂堂,寓意聪明伶俐、精神头足;给小姑娘剪发,不剃光,留个齐耳短发,或者扎个小辫,清清爽爽,寓意乖巧懂事、顺顺当当。
剃头的时候,还有几句口彩话,剃头匠一边动刀,一边轻声念叨,都是吉祥话,听着心里暖。给老人剃头,就说“剃去白发添福寿,越活越硬朗”;给中年人剃,就说“剪去烦忧万事顺,出门见喜步步稳”;给娃娃剃,就说“剃个头,长个够,聪明伶俐考名校”。这些话不花哨,都是庄稼人的实在话,听在耳里,喜在心上,一年的辛苦,好像都被这几句暖话熨平了。

除了剃头,小年这天的大扫除,也和剃头连着一股劲儿。剃头是理身上的旧,扫房是扫屋里的尘。鲁西南乡下扫房子,也有讲究,叫“二十四,扫尘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屋梁、墙角、窗台、锅台,一处不落。一把长柄扫帚,绑上几根新高粱秸,轻轻一扫,尘土落地,旧年的琐碎、烦恼、不顺心,全都跟着扫走。
扫房和剃头,看着是两件小事,其实是一个理:干干净净做人,清清爽爽过日子。庄稼人一辈子土里刨食,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平安、顺当、体面。过年,就是要体面。身上干净,屋里干净,心里干净,这年过得才踏实,才有滋味。
我小时候,最盼小年剃头。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理个发、穿件新衣裳。每到小年这天,娘早早把我叫起来,先洗脸洗手,收拾得利利索索,再领着我去村东头剃头。排队的时候,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剃完,脑门发亮,精神百倍,心里就痒痒的,盼着快点轮到自己。
老王剃头,手轻,刀快,不疼不痒。围单往脖子上一系,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头发落在围单上,一会儿就堆成一小堆。剃完头,再用热毛巾捂一捂脸,刮一刮汗毛,修一修眉毛,整个人一下子轻爽半截,好像卸下一身沉担子。剃完头,老王会拿一把小刷子,把脖子里、耳朵边的碎头发扫干净,再递过一面小镜子,笑着说:“看看,俊不俊?新年新气象,保准顺顺当当。”
回家的路上,冷风一吹,脑门凉丝丝的,心里却热乎乎的。娘会拉着我的手,边走边说:“头剃好了,年就近了;人干净了,福气就来了。”回到家,屋里已经扫得亮堂堂,灶台擦得光溜溜,灶王爷像前摆着糖瓜、点心,香火轻轻飘着,满院子都是年的味道。
鲁西南的乡下,把小年剃头看得重,不只是讲卫生、爱干净,更是一种念想、一种寄托。旧的一年,不管过得顺不顺、累不累,都过去了;新的一年,要从头开始,从“头”做起。剃去旧发,就是剃去旧年的疲惫、烦恼、不如意;换上新颜,就是迎接新年的希望、平安、好光景。
不光男人剃头,女人、老人也一样。女人们大多不剃头,只是修修刘海、剪剪发梢,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盘个发髻,扎个头绳,干净利落;老人们剃头,不求好看,求的是舒坦、清爽,图个延年益寿、身体安康。一句“剃头过年”,在乡下,不分男女老幼,都是一样的心意。
剃头之后,人就变了模样,走路都轻快几分。接下来,就是蒸年馍、炸丸子、贴春联、挂红灯,一件接着一件,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小年剃头,就像一根引线,轻轻一点,整个新年的喜庆、热闹、团圆,就全都被引出来了。
乡下的日子,慢,却有滋味;俗,却有根脉。一句老话,一辈传一辈;一个老规矩,一年守一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听着朴素,藏着的却是最真的道理:人要体面,家要干净,心要敞亮。
如今日子好了,剃头方便多了,村里也开了理发店,设备齐全,可我还是怀念小时候小年剃头的光景:老槐树下,剃头挑子,排队的乡亲,剪刀的轻响,暖乎乎的毛巾,还有剃头匠嘴里那些朴实的吉祥话。那光景,不花哨,不张扬,却藏着鲁西南最地道的风土人情,藏着庄稼人最朴素的年节情趣。
小年一过,剃头完毕,旧岁远走,新年在望。一头清爽,一身干净,一院清朗,一心欢喜。在鲁西南的乡土上,剃头过年,剃的是头发,守的是规矩,迎的是新年,暖的是人心。
愿岁岁小年,皆有清欢;年年剃头,皆得圆满。风调雨顺,家国安宁,人间烟火,岁岁常安。
作者简介
刘启升,山东成武人,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优秀教师。深耕教坛数十载,潜心乡土文化、红色文化挖掘与传承。
编辑:马学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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