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那时“市场”的点点滴滴

年前收拾故纸，发现一张四十七年前诞生的报纸头两期，即1979年10月1日创刊的《市场》报第1号和当月15日出版的第2号。

这张报纸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系改革开放后中国首份经济类报纸，也是1950年代后期以来人民日报的第一张子报。其第1号即为创刊号。该报最初为半月刊（后为每周三期），八开十六版，彩色胶印，售价一角。

《市场》报创刊号

《市场》第1号报眼位置刊发的“开场白”即开宗明义：“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需要有一个繁荣的活跃的市场。作为一个反映和促进市场经济的期刊——《市场》报，今天跟广大读者见面了。《市场》的任务，是按照党中央三中全会的精神和中央关于‘调整、改革、整顿、提高’的方针，面向基层，面向群众，面向生产者和消费者。报纸要维护生产和消费双方的利益，介绍新产品、新经验，推进供产销结合，帮助工农业生产单位同商业供销部门见面，中国企业同外国厂商见面，促使各条经济渠道畅通，使经济工作更加生动活泼。”

北京西单商场一角（汪冠民  沈延太摄影）

北京天桥商场售货员孙云珍帮助顾客挑选搪瓷盆（孟仁泉摄影）

需要强调的是，彼时我国尚处在“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历史时期，而该报最早的办报方针中即有“反映和促进市场经济”的提法，无疑具有前瞻性。此报除刊登市场新闻、市场动态外，还刊登数量较多中外厂商及产品广告及商业知识，以及消费者对各种商品及销售工作的意见和建议。这也是那一时期最早刊登广告的报纸之一。

其第1号头版有两条文字不多的市场动态，真实反映了1970年代末商品短缺的实际状况。一是《北京东风市场有哪些商品供不应求？》，其中有：“缎子被面；6502毛毯；各种男、女牛皮鞋；牛皮腰带；蓝色、苹果绿色围屏布；多花样的脸盆；保温杯；凉水玻璃瓶；高脚痰盂；家用电表；录音机；‘熊猫’牌收音机；袖珍半导体收音机；‘海鸥’牌四型照相机；小学生用练习本和各种文具纸张；上海生产的小坤表；山西老醋等等。希望有关部门抓紧生产，满足需要。”

中国纺织品广告

第二则消息《种菜的卖菜 群众能吃到新鲜蔬菜了》，消息说：“今年初，长沙市蔬菜公司把伍家岭菜店交给郊区上大龙公社国庆大队搞蔬菜自产自销试点。这个菜店的产销全由大队经营，原菜店人员只留下五人，其余二十二人都是由大队从社员中挑选的。蔬菜价格仍按国家规定的零售价格，一些零售价低于收购价的品种，由市蔬菜公司补贴┉┉居民反映，由种菜的来卖菜，能买到新鲜菜了，买菜也比过去方便多了。”

山西省满城县供销总社认真落实农村收购价格政策，社员踊跃出售鲜蛋。（李宪让 摄影）

第1号第5版有条题为《南方少 北方多 水果生产不平衡》的市场动态，其中道：“目前，我国果品生产分布很不平衡，以柑桔为主的南方水果，产量只占全国水果总产量的六分之一。北方水果，辽宁、山东的苹果产量占全国的百分之八十，其中伏苹果的产量约占苹果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大量北果南运，不仅浪费运力，而且加大损耗，遇到丰年旺季，损失严重。”

北京火车站前的水果零售车（孟仁泉 摄影）

第1号第7版，综合刊发几条天津读者来信，题为《大脚女人买鞋难》，编者按说：“这种情况不独是天津有，别的地方也有。为了解决大脚妇女穿鞋问题，除了鞋厂多做一些大号女鞋出售以外，最近有的城市通过产销挂钩，在鞋店增设了定做鞋的业务，看来是一个好办法。这也是我国商业上的一个传统营业项目，应该广泛恢复起来。”

天津老字号“盛锡福”重新挂出老招牌（韩柏摄影）

说到恢复传统商业模式，同一版上还有一条同样来自天津的消息《老顾客寻访“盛锡福”》，说的是天津制帽厂恢复老字号招牌“盛锡福”的消息，其出品的礼帽、草帽、老头帽，因为式样新，质量好，受到东南亚各国的好评，曾经得过菲律宾的荣誉奖状。

第2号头版，署名邹大毅的发了一则短消息《家具作梗成亲难》，消息说：“今年7月，中央美术学院一位团干部登记结婚，按规定他可以购买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大立柜。可是当他拿到家具票后，按编号顺序一算，这两件家具至少要到1980年才能去买，而且还没有确定提货日期，需要天天到家具店看通知，要不然就会过号作废。这真是：新人满心盼佳期，家具无情难成亲。”这则消息旁还配发一则署名洪天国发来的市场动态：《黑龙江同志表示 愿在北京设点售家具》，编者还发表评论：“这是一个好建议。希望北京有关部门认真考虑，提供方便。”

中国家具广告

从这条消息不难看出，彼时我国尚处在“票证年代”后期，除肉蛋禽奶等副食品和粮棉煤炭等物资凭票、证计划供应外，日用工业产品也要凭工业券（票）供应，直到1993年才全部取消。

第2号第5版，刊载有“为什么光打扮女同志，不为男同志着想？”的读者来信，说的是北京举办的上海针织品展销会上，针织涤纶服装没有男服，女服式样也少、颜色单调。有的人排队争购，买后仔细端详，感到花色不称心，又退货。

北京雪莲牌羊绒衫广告

这一版同时刊发了读者来信《一店难补万人衣》，反映的是服装修补翻改门市部网点奇缺，交活周期过长的问题和建议。编后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是我国劳动人民节俭朴素的美德。一件上衣，一条裤子，翻个面，调个头，还能穿上一段时间，既节省群众的开支，又降低了市场对布匹需求的压力。这样的好事，应该多办，快办，只此一家，岂能满足群众要求，就是再开十家、二十家，也不为多！请有关部门设法解决。”

这一版的“小顾问”栏目也颇为有趣，有署名“济南一家庭主妇”问道：“我家煮牛奶，常常外‘扑’，白“瞎”了不少奶，弄脏了炊具，有时还会扑灭煤气炉火，造成煤气外漏，差点发生事故。能不能叫牛奶不外‘扑’呢？”署名高以诺的回答显然是植入式广告：“天津市铝品三厂生产的十四厘米耐久牌不外溢奶锅，结构科学，奶开后不往外溢，售价四元。”

济南炊具厂产品广告

彼时商品短缺不仅体现在吃穿用住等日常用品方面，像笔墨纸张类文化用品也很匮乏。第1号第10版刊登一则署名为老方的短文《画家买不到宣纸》，其中说：“画中国画离不开宣纸，而宣纸难买是概有年矣。前些年好些，质量虽时好时坏，但总买得到一些。近几年，画画的人多了，随之而来的是宣纸长期脱销。有时能买到，却又品种不齐，只好将就用。像净皮单宣，我已经一年多没买到了。画笔也一样，近年连点梅笔也不见了。我有个想法：如果管这方面工作的领导同志能多和国画界的朋友交往，自己也画几笔则更佳，这样会多了解一些产销情况，有助于改善经营。当然，这只是对富有革命事业心的领导而言的。”

彼时的商业零售还停留在传统老旧的模式，全国上下没有一家超市，货品销售闭架，顾客挑选商品不便，售货员劳动强度大，且服务态度差。《市场》第2号第11版，刊载一篇未署名文章《什么是超级市场》写道：“顾客到一个超级市场，吃、穿、用、玩所需的各种物品完全可以一次买完。一般在入口处都备有轻巧的手推车或手提篮子，借给顾客选购商品用。市场内，无人售货，货架纵横┉┉有的超级市场还附设加工部、小吃店、咖啡馆、电影厅和游艺室。”这段文字最后所描述的已远远超过了一般超市，用今天的话说已是“城市综合体”的概念了。这些在今天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客观表述，对于彼时我等读者或顾客来说，无疑像“听天书”。

闭架售书（余汶 绘）

彼时商场闭架卖货，书店亦如此。《市场》第2号第15版刊发评论《书店何时都开架？》指出：“去年8月，报纸发表文章，刊登漫画，建议书店开架卖书。多年紧闭的柜台，一下子起了变化。短短时间，北京市书店就有二十八处开架售书。可是没过多久，北京开架卖书的只剩下十三处。”编后话说：“开架卖书是广大顾客的一致要求，此事已经议论了很久。舆论呼吁以后，有些书店开了架，有些书店不久又闭架。据说是怕把书弄脏了，更怕丢书。奇特得很，为什么过去的书店不怕，为什么外国的书店不怕，唯独我们这些书店害怕？请书店解答！”

北京百草中药店设立了便民服务台，免费为顾客开药方和解疑答惑（张雅新 摄影）

彼时，旅游业在中国刚刚起步，《市场》第1号的头版，便刊发《上海举办国内旅游服务》的市场动态，报道说，上海市饮食服务公司恢复了国内旅行服务社，办理国内旅游服务工作。他们组织国内自费旅游，分短途、中途、长途三种。短途指的是苏（州）、（无）锡、常（州），当日往返，即所谓“苏南一日游”，颇受市场欢迎。彼时山东刚刚流行“旅行结婚”，其抢手“热线”便是乘火车抵达上海，然后报名参加当地旅行社组织的苏州、无锡一日游至三日游。

《市场》第2号，则专门开辟了“旅游天地”专版，刊发旅游相关的“吃、住、行、游、购”等相关动态。这也是综合类报刊中最早开辟旅游专版的报纸之一。其中提到的内容有：大有潜力的旅游住房，岳飞墓修复一新，说“仿膳”，徽菜馆开张，诱人的香港“飞机餐”，午夜购虎皮等等。

闽剧四大名旦之一郑奕正在传授青年演员（赖祖铭 摄影）

题为《又开放一批宾馆》的消息说：“河北、四川、山东、云南、天津、广西、江苏、浙江、江西、黑龙江、吉林、河南和湖北等十三个省市将一批高级宾馆拨给旅游部门管理使用。浙江省的高级宾馆全部交出，其中还有高级别墅；济南最好的南郊宾馆、济南饭店也已拨出。宾馆拨出后，省委的一些会议准备放在一般饭店和招待所开。”

这条消息中有关济南的部分与事实有出入，彼时济南饭店由省行政事务管理局划拨至省外事旅游部门管理，而南郊宾馆隶属关系未变，但与济南饭店一道成为山东最早一批旅游涉外饭店。

中国银行开展对外业务。上图为中国银行总行大楼，下图为总行营业厅。

另一条消息《通力合作办旅游》说，我国轻工、文物、银行等部门，积极支援旅游事业的发展。轻工部门多次召开旅游工艺品订货会议，解决产销对路等问题。全国已有一千多个销售网点。铁道部门设置了专门机构，管理旅游客运，生产空调客车。中国银行为了方便旅游者兑换外汇，把兑换点增加到一千多个。

在《市场》第1号第10版，还有一条题为《建设琉璃厂新文化街 纸上谈兵已经一年》的批评性报道颇引人注目，报道说：“国家计委和建委在去年10月27日，发出‘恢复和建设琉璃厂文化街’的通知，《人民日报》去年9月17日还专门为此发了消息。可是，时隔一年，琉璃厂的面貌仍然是老样子，新文化街不见踪影。”

寿星老献图（江帆 绘）

报道进一步指出：“据了解，到目前为止，建设文化街的规划还未定下来。文化部、北京市规划局、设计院等部门相继召开了多次会议，只是纸上谈兵，泛泛讨论‘是保持各门市部的古老式样，还是重新建造’，两个方案至今仍在争论不休。照此下去，新文化街何日才能建成？文物商店的职工对这种官僚主义、文牍主义、夸夸其谈的作风意见很大。”

彼时报章上常有一道风景，即以漫画参与时评。漫画家江帆便为琉璃厂文化街那则报道配发了漫画《寿星老献图》，他是1979年《人民日报》旗下《讽刺与幽默》报的创办者之一并任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