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让我们一起“听”月亮

1993年，我刚刚开始“发烧”。

在济南一家不大的唱片店里，有一个货架上摆着一系列雨果唱片。这个雨果显然与法国那位文学巨擘无关，而是一家诞生于香港新界沙田的蚊型唱片公司品牌，其制作人、监制、录音和摄影大多由易有伍担纲，业内人亲切称他为老易。

这家公司甫一问世，其唱片便以国乐音乐体裁和曲目为主打，几乎将中国传统音乐曲目一网打尽。而雨果风靡彼时音响界的，却是我姑且称之为“中式新世纪”曲风的CD，最有代表性的便是《一意孤行》《闲云孤鹤》和《无所事事》等，因其旋律独特，配器别样和音效出色，令发烧友们津津乐道，几乎人手一张。雨果唱片也因此声名鹊起，屹立在海内外唱片之林。

引起我注意的除上述几张外，还有一些与月亮有关的唱片，像《初一到十五》《彩云追月》《荷塘月色》《明月千里寄相思》以及后来出版的《水月》等。

有人说，中国是月亮的国度，月神崇拜始自远古。无论诗词典章，还是音乐绘画，不乏讴歌月亮的作品。

汉朝无名氏所云：“三五（十五）明月满，四五（二十）蟾兔（月亮）缺。”唐人李白和宋人苏东坡所处的时代相差三个多世纪，却都端起酒杯，为月亮代言,一位“举杯邀明月”，一位“明月几时有”。民间流传的月相歌谣更加直白：“初一看不见，初二一条线，初三初四蛾眉月，初五初六挂银镰，初七初八像小船，初九初十月半边，到了十五六，朗月最亮又最圆。” 而我所提到的这几张唱片，跨越时空，将月之圣洁、朦胧、浪漫与美好以音乐形式呈现，勾起人们无限想象与遐思。

专辑《初一到十五》，是一张中国传统民歌专辑的纯音乐演绎，曲目有《初一到十五》《小河淌水》《阳关三叠》《翻身道情》《茉莉花》《送我一支玫瑰花》和《春天里》。演绎和曲目编配中西混搭，传统与时尚相融，在当时颇为前卫。编曲、指挥为加拿大华裔作曲家姜小鹏，笛子、排箫领奏杜冲，配器中有键盘、吉他，以及十五把小提琴和四把大提琴。

其主打曲目《初一到十五》，原系山西民歌《绣荷包》，是人们耳熟能详的爱情歌曲，歌中唱道：“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摆动，杨呀杨柳梢┉┉”此唱片中，竹笛吹奏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并略带悲凉的情绪，采用大段即兴独奏，在原曲十分质朴的旋律之上增添一抹爵士色彩。

第二首《小河淌水》，云南民歌，同样是爱情歌曲，歌名上虽没有月亮，但歌词第一句月亮便出场了：“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在这张专辑中，编曲者一反传统的悠扬、甜美的曲风，采用“紧拉慢唱”的形式，以强烈的节奏衬托飘逸、宁静的旋律，富有极强的动感。排箫的出现及独奏乐段，犹如姑娘柔婉的歌声，穿过皎洁的月光下的山林，思绪随着潺潺流水漂向远方。曲子的末尾排箫快速上下滑奏，吉他失真般的嘶鸣，犹如男女合唱在山谷中回荡。

专辑《彩云追月》，其演绎也是中国传统名曲，演奏阵容与《初一到十五》基本相同，录音时间和地点也同样是1991年4月的中国唱片社上海分社数码录音棚，只是在独奏乐器中增加了洞箫，由杜冲领奏。曲目也是七首，其中有《彩云追月》《我住长江头》《信天游》《江河水》《在银色的月光下》《良宵》和《兰花花》。

主打曲目《彩云追月》，原曲为作曲家任光1935年创作，作品表达了仙人驾五彩祥云奔赴月宫的神话意境。彼时任光与聂耳一同为上海百代唱片公司国乐队创作了一批民族管弦乐作品并灌制了唱片，其中即有这首。此专辑中，这首曲子一派崭新模样。作为主奏的曲笛寓意嫦娥，吉他倒有几分像顽皮的玉兔。伴奏中加入了口笛、滑音口哨和钢片琴等，在时断时续的弦乐拉奏下，呈现出空旷、浩瀚的夜空迷人景象。

《在那银色的月光下》，是一首新疆塔塔尔族民歌，也是永恒的爱情主题，歌中唱道：“在那金色河滩上，洒着银色的月光，寻找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在这张专辑里，排箫是主奏，空灵而别有意韵。主要伴奏乐器是萨克斯、竖琴和小钟琴，萨克斯常与排箫对奏，象征着男女声对唱。连绵不断的竖琴与小钟琴作为和声背景，加上一众小提琴的齐奏，优雅而透明。而大提琴高音齐奏主题旋律，使整首乐曲丰富、温暖且厚重。

专辑《荷塘月色》无疑是全新的创作，延续了雨果发烧唱片的“中式新世纪”曲风，全部作曲、钢琴、MIDI制作、文案由武亦文担纲，刘星担任录音、混音和中阮独奏，老易不仅是监制、数码处理、母带制作和摄影，还担任了大提琴、口哨和二胡，显示其非凡而多样的才华。其中还加入了女声陈文，只有感叹词的哼唱，起到很好的情绪渲染作用。从曲目看，无疑是大写意的音画主题，有《荷塘月色》《水边的萤火》《蛙的情话》《风中的涟漪》《西域之旅》《梦回楼兰》《丽桂河》《夏雨岛情怀》《水杉秋色》《梧桐叶》和《飘落的竹丝》。

主打曲《荷塘月色》，让人不由地想起朱自清的同名美文，那片月下经过的荷塘。只是在武亦文笔下和旋律中，月光下的荷塘上又飘起了雨，随着雨丝，一阵阵湿地上的草香吹来，微光里的水面泛起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涟漪。雨停了，月光妩媚地撒到水面，宛若梦境。

在《蛙的情话》里，武亦文描绘道：“多情的夜蛙，在月色下鼓着牛眼，睁视着周围熟悉的绿色，不停地呼应对答，好一片情话，还有谁人会感到寂寞啊！”最后一曲《飘落的竹丝》，则用音乐描摹月下水塘中的残荷。飘落的竹丝，像姑娘一缕缕柔发，在风中飘逸，轻轻地吹拂在荷塘上。整张专辑虚幻、迷离而伤感。

与《荷塘月色》异曲同工的是，专辑《水月》同样是全新的国乐创作，将尺八与古琴在此对话与共鸣。作曲、尺八独奏、封面绘画及插图由“砚峰山人”李闻海担纲，编曲、吉他演奏、MIDI制作陈国平，古琴李凤云。十一首曲子无论是曲名还是旋律及演绎，充满着古意，既有佛家之禅意，又有老庄的超然，而作品基调充盈着现代人的审美意识与情趣，颇有疗愈之功。如李立群文案所云：“只有现代，便是无根；只有古代，便是无花。其实，古老与现代之间，也不过就是一尺八的距离。”

曲目《半山旧影》《何时唤得回》《一灵独觉》《知鱼》《千山独唱》《樱井驿之路》《山人应未眠》《茶约》《初心无界》等，无不是音乐与心灵的对话，而这样的情境是离不开月亮的。第六首曲子《空语》以舒缓优雅的旋律表现为：“把手放空，可以接一朵花儿。把眼放空，可以盛一片月光。把我放空，可以装下一个宇宙。”不仅如此，第八首曲子的标题《一掌水月》，诗意越发盎然：“你说我的掌纹，是大地的万川。那你是否看见，映在万川之中的那一个月亮，为谁而缺，为谁而圆。”

雨果作为一家小公司，多以小制作见长，以小见大，以巧取胜，偶尔也会有大制作、大团队出现，《明月千里寄相思——中央乐团演奏月亮的旋律》便是代表。

这张1991年10月在北京农影制片厂录音棚录制的专辑，演奏团体为尚未改制与更名的中央交响乐团，由时为中央芭蕾舞团常任指挥胡炳旭执棒，编曲为曲成久、季承，监制、录音：释普长。这张专辑的选曲视野开阔，放眼四海，既有中国古典名曲，传统民歌，也有流行歌曲改编，还有中外电影插曲，但万变不离其宗，皆与月亮有关。

这张专辑曲目多达十六首，演奏时长近五十七分钟，令听众耳福满满。曲目是：《明月千里寄相思》《彩云追月》《月亮代表我的心》《在那银色的月光下》《二泉映月》《月下的祈祷》《平湖秋月》《月儿弯弯照九州》《关山月》《街头月》《汉宫秋月》《月之故乡》《月亮出来亮汪汪》（《小河淌水》）《床前明月光》《半个月亮爬上来》和《月亮河》。 在音域宽广、浑厚绵密的管弦乐演绎下，您会从中听到月的欢歌与低吟，您会看到月的离别与惆怅，你会感受到月的曼妙与多情┉┉

据说今晚元宵之夜恰逢月全食，也会出现难得一见的“红月亮”。但直到我要发此文时，济南的天空依然大雾弥漫，阴沉得厉害。也许，今晚的月亮会藏起她那华美的面容，但我们又有什么遗憾呢？不管人们见与不见，月亮女神的美一直就在那苍穹之上，亘古不变，直到永恒。

让我们一起去感受音乐的美，去聆听月亮，思念月亮，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