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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新丨鸡鸭男女

魏道泉城

03-30 10:29

刚在济南工作时,我在工人新村租房子二楼,一室一廊,一厕所,一厨房,还有一阳台,没封,前面是一平顶屋,能直接跳到屋顶,再从屋顶跳下来。

当然,我没这么跳过。怕吓着楼下的老人,他们每天都一排,倚着墙晒太阳沉默地看着人来人往,若一个年轻人突然从天而降,血压一定陡然升高,说不定就有人会被送到医院抢救,我实在承担不了责任。其实,即便平常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时我留长发,穿故意剪去一截的牛仔裤,早出晚归,面目可疑

楼边那条街,有一个卖烤鸭的小伙子,微胖,系一条白围裙,推一辆改装的三轮车,车一端是烤炉,里面悬挂着几只填鸭每一只都焦黄,滴油嗷嗷待下,客人挑好,他把鸭子扎下来,切开,用刀反片,片好的鸭肉装到一个塑料袋里,再把鸭架剁开,放到另一个塑料袋里。与此同时,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姑娘收了钱,把一袋小饼和一袋甜酱和鸭肉鸭架放在一起,用大袋装好,马上就要递过来时,再说一句:“多送你一包饼”,接着,拿出一包饼,呲溜一下,扔到大袋中,像把硬币投进储蓄罐那样轻巧。

他们的常客。半只烤鸭,再打上两杯扎啤,从卖菜的摊上买根大葱,回家关上门,卷肉,蘸酱,啃葱,把鸭架也啃个精光。有时懒得上楼,就找个扎啤摊,边喝边烤鸭。那条街有好多家扎啤摊,生意最好的那家就在卖烤鸭的旁边。在那里喝扎啤的并不是为吃烤鸭方便,而是为了方便方便,紧挨着的就是一个公共厕所,即便多喝几杯,也无后顾之忧。

那时我基本上每天写一首诗,很多诗的灵感都来自那里,比如最早在《诗刊》上发表的《过了二十岁就是三十岁》:

我不相信我们荒废过的春天

会像地铁那样回来

我不相信我们挥霍掉的梦想

会像电视剧那样重播

这个夏天气候炎热

我藏在一群穷人中间等夜幕降临

去摊上痛饮扎啤

冰箱里的西红柿依然新鲜

走在路上我开始熟了

眺望前方这条深深的河

跨过去过了二十岁就是三十岁

…… 

没有谁能看到我一腔热血

除了蚊子

和卖烤鸭的小伙子在一起的姑娘是他的妻子,当时估计结婚不久,俩人都干劲十足。不久,他妻子的肚子开始鼓起来,身体日渐笨拙,装小饼和甜酱的动作也不如之前利索。男人依旧卖力,片肉剁骨,满头大汗,一会儿就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拼命擦一把。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好,吃烤鸭的人常排起小队,每天去的稍晚些,鸭子就没有了,只能看到小两口推着三轮车远去的幸福背影。

忽一日,卖烤鸭的只剩下了男人,他比过去更加忙活,除了那一套流程,还要收钱、装袋。但他脸上洋溢着之前从未见过的幸福,被炉火映得通红。烤鸭依然好吃,皮脆肉甜,肥瘦相宜,不一同的只有一点:如果顾客不主动要,他也不再多送小饼了。

这名初为人父的男人要给自己的孩子攒奶粉钱了。

后来我离开了工人新村,搬到另外一个小区。那里和工人新村一样,都是济南的老小区,楼旧路窄,人杂多。但对我来说,和千篇一律的新小区相比,老小区散发着浓厚的市民气息,不管是修自行车的小摊,还是卖五金土产的小店,都熟悉而亲切

这个小区的大路边,有一个卖炒鸡的推车,支着两口锅,现炒现卖。炒鸡的是一名中年妇女,五十来岁,戴着一个雪白的布帽,围着蓝花围裙。在这里,可以炒整鸡,也可以炒半只,也可以炒鸡腿,切成小块爆炒,放各种料,再加土豆或粉皮,最后扔几段青辣椒。客观来说,她炒鸡的水平的不算顶尖,甚至有些偏咸,但味道还是蛮足,感觉又相对干净,所以,顾客一直也不少。我隔三差五也会去买上半只,再从旁边买俩烧饼,蘸着汤,就着鸡肉,也算大快朵颐。

炒鸡的妇女虽年过半百,但不仔细观察,仿佛也就四十来岁,显年轻,大眼阔眉,说话济南口音,应该就在小区住。每次出摊,她旁边都有一个男人,坐在旁边的水泥台上,什么事情也不干,到收钱时才站起来,从木盒子里拿出几张油汪汪的人民币,一言不发找零。看样子,这个男人应是他的丈夫。开始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一个女人颠勺,男人袖手旁观。后来我发现,男人的脸色不对,发深青色,眼神黯淡,且一次比一次明显。有一天格外厉害,老远看上去吓我一跳,像极了一张死人的脸。

果然,无意间听邻居说,这个男人患上了绝症,医疗费很高,家里实在没钱,只能回家养,吃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女人就出来炒鸡。他们还说这个女人当年在工厂里还是厂花,男人是厂里的电工,后来双双下了岗,男人天天借酒浇愁,她去当保洁,自己交养老保险,好不容易熬到了能领退休金的年龄,男人又得了这种病……然后,就是重重的叹息。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得的什么病,但那样的脸色实在可怖,便不敢再去买了。直到一年后,有天实在懒得做饭,过去转了一圈,发现那辆卖炒鸡的小车旁,只有她一个人,还是那身打扮,却比过去明显憔悴了很多。

我让她炒了半只鸡。她点点头,就把火拧开,烧热锅,倒凉油,葱姜炝锅,放鸡块,接着勾火,连续几次,整只锅升腾起红色的火焰,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她半头白发和一脸愁容。

不知为什么,那天的炒鸡味道淡了许多。也许,在她的身体里,刚刚失去了一些盐分,甚至,还有一些盐,已彻底留给了记忆;还有一些盐,已永远游离出生命。

去年,我到工人新村附近办事,顺便又到那条街转了一圈,小区如今改造的环境整洁了许多,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当年自己租房子的那个楼,外墙刷得鲜亮,阳台都封起来了。街边的那个公共厕所还在,卖烤鸭的小摊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或许,他们早不卖烤鸭了,不知道生活是否依然炙热?如同他当年的烤炉,如同我曾经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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