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老街尽头 笔墨乾坤

齐鲁画坛，素有“关黑弭岳”之说，指的是关友声、黑伯龙、弭菊田、岳祥书这四大书画名家，前三位皆本乡本土，唯有岳祥书是外乡人。

岳祥书祖籍河南安阳汤阴县永和乡岳家庄，与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同村。村里岳姓人家皆以岳飞后代自诩。岳祥书的父亲岳嵩山懂医道，写一首好字，十几岁时便离开家乡，到时为河南省会开封府谋事，并在此成家。

民国二年（1913）旧历六月十五日，岳嵩山之长子岳祥书出生，后来又添了两个女儿，岳祥书即承担起看管妹妹的责任。岳家彼时住吹鼓台街，距相国寺很近。岳祥书便经常身背小妹，手牵大妹，到相国寺及旁边的市集里去玩。庙里的泥塑鬼神、彩塑壁画他看过无数次，手艺人扎灯笼，画灯笼，扎风筝，画风筝，都令他着迷。天资聪慧、充满好奇心的他，弄些洋红颜色之类，回到家便尝试着涂抹起来，还像模像样。邻居们说他将来是个画画的“偏才”。

岳祥书之父岳嵩山（岳祥书拍摄于济南霞光照相馆）

岳祥书九岁时，入新式学堂河南省立第四义务小学就读，各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国画课。放学回家后，他画母亲洗衣服，画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也画院子里的鸡和狗。彼时他家搬到开封南门大街，前院住着一位吴先生，是开封府“西法画像”名家。岳祥书上学放学，总要从他院子里穿过，从他家窗户里看到神奇的西法画像很是逼真，与相国寺见到的绘画大不相同，岳祥书似乎也悟出了其中的某些奥妙。

岳祥书从父亲的书中找到一张孙中山照片，便在上面打上格子，又在画纸上打上放大后的格子，找来几支秃笔，临摹完成了他的第一张画像，他自然颇有成就感，父亲压根没想到儿子会画得如此出色。父亲领着他去文具店里买回画具和纸张，让他在家天天练“擦碳人像”画法，两三个月后他便驾轻就熟，无师自通的本事开始显现。

齐白石像（擦碳画  岳祥书绘制于1957年）

1927年，十四岁的岳祥书小学毕业，父亲看他画像技艺日渐成熟，便到大街上找了家文具店，挂上了“画像代接处”的牌子，让人代为接受订单。开始没有字号，后来有人送岳祥书绰号“大梁稚子”，岳氏父子表示认可，便将这绰号作为字号挂在代接处。没过多久，他便在开封城小有名气。

就在挂牌画像同一年，父亲利用自己在河南省民政厅任职员的方便条件，推荐岳祥书报考民政厅秘书处，即被录用，主要负责在省府大院、城隍庙以及街上的影壁、空墙等处绘制有关移风易俗、扫除害虫等内容的宣传壁画。因岳祥书年龄小，先是当学徒，帮着老艺人熬胶、研磨颜料，打打下手。他与父亲不仅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月薪还与父亲相同，都是二十块大洋，加上他每月接单画像的收入，比父亲收入还高。

1930年，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中原大战，冯实际掌管的河南省政府垮台，省属各部门解散，岳氏父子失去了固定工作。1931年，十八岁的岳祥书与长他一岁的毛淑娴（后名雪梅）结婚，相伴终生。岳祥书住的同一个院子里，住着一位韩复榘的副官，要随韩到山东履新，并鼓励岳祥书到山东创业。生性率真的岳祥书即动了心思，并说走就走，独自一人来到山东。

留得枯荷听雨声（水墨 岳祥书绘制于1929年）

来到山东后，岳祥书经父亲好友推荐，到临沂县立师范讲习所教授美术，后被邀请兼任省立第三乡村师范学校美术教员。远离城市喧嚣，投身山野之间，这种氛围给了岳祥书很多创作冲动与激情，他的绘画，无论山水，还是花鸟；无论水墨，还是水彩，抑或素描画像，都进入其人生第一个辉煌而短暂的创作高峰期。他给自己的画室取名“洗我轩”，作品署名“木鱼子”，体现了他对大自然的热爱及对艺术创作的超然与洒脱。

1933年暑假后，二十岁的岳祥书从临沂辞职来到济南，暂时租住在老城东南隅一条安静的街道，即宽厚所街东首路南66号的旅馆里。此街彼时还住着韩复榘的司机，后为济南工务局长的张鸿文，这条街也是济南老城内最早铺装柏油的道路。岳祥书住的小旅馆内，床底下有一只蟋蟀，总是每晚叫个不停，伴随他度过整整一个秋天，他遂将这一时期的作品署名“伴蛩居”。

芙蓉街（水彩 岳祥书绘制于1940年代）

1934年初，岳祥书租赁了芙蓉街最北端紧靠府学文庙的一处房子，从此打出“岳祥书美术馆”的名号，为方便大众理解，还同时挂“岳祥书画像馆”的招牌，并在《济南大观》等媒介上刊登广告，广告词更是直截了当：“由豫来济，岳祥书氏，专门画像，与众不同，价目最廉，定期不悮（误）” 。

芙蓉街是济南城内一条著名街巷，“庙市合一”“后庙前市”，北有府学文庙和关帝庙，中段路东有龙神庙，路西有尼姑庵，加之西北紧靠贡院旧址，南接院西大街，商贾云集，游人如织。岳祥书选中这条街开美术馆，彰显其独具慧眼。美术馆开业不久，生意兴隆，接单不断，由此可见，写实风格的西式画像颇受当时济南人喜爱，他的国画作品也备受青睐，腰包遂日渐丰满。秋后，岳祥书把妻子、父母及妹妹弟弟从开封接到济南，一家人终于团聚，他用自己的天赋与勤奋，支撑起一大家人的生计。

静物（水彩 岳祥书画于1962年）

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岳祥书购进油画颜料和画具，开始尝试油画创作，甚至还做过版画。前期各种绘画的积累和训练，对于岳祥书来说，无论油画造型，还是材料运用，他都信手拈来，驾轻就熟。他的油画，描绘身边的生活现场与风景，富有浪漫的艺术气息和奔放的气质。他成为“关黑弭岳”中唯一的中西绘画兼备，山水、花鸟、静物、人物集于一身的全能型画家。

彼时，岳祥书受贡院墙根街私立爱美中学校长周爱周之邀到该校教授国画，同时还结识了在此教授国画与国文的俞剑华。在周爱周支持下，岳祥书出版了个人画集《祥书墨妙》，汇集了1934年之前岳祥书的国画作品六十二幅。在周爱周推荐下，岳祥书与潘天寿、汪亚尘、王济远、诸闻韵等海派艺术家相识，1934年6月，岳祥书同他们一道，在上海参加了由孙福熙、徐悲鸿主持举办的第一届全国艺风美术展览会，年仅二十一岁的岳祥书有六福作品入选，他教过两个学期的临沂省立第三乡师学生于慎言的国画作品也被入选，引起不小轰动。

这一年，李苦禅因工作及生活变故从杭州回到山东老家暂居济南，并与岳祥书相识，岳向李施以援手，给予物质上的帮助。这一时期，“四大家”之关友声、黑伯龙，以及金棻、张茆才等书画家都来到芙蓉街，与岳祥书成为好友。

岳祥书家人合影（岳祥书1937年拍摄于霞光照相馆）

岳祥书的艺术禀赋体现其不断探索新领域、新事物，开办照相馆便是又一例证。1936年，他在院西大街路北77号，租了一家鞋店的二楼，开办了霞光照相馆，家也一起搬了过来。这条老街即今泉城路之前身，晚清至民国时是济南老城商业中心，店铺鳞次栉比，很多照相馆也在此扎堆，人气颇旺。“霞光”虽设在二楼，但店面宽敞，装饰华美，中西风格的布景就有十多种，布景绘制皆出自岳祥书之手，摄影师、玻璃干板底片修片、照片上色也由岳祥书“一肩挑”，生意还不错。只可惜开业一年后，因楼下鞋店失火，殃及照相馆，只能就此关闭。他们再次回到芙蓉街北首租住。

1938年，日本人占据济南，岳祥书美术馆也没了订单，只有国画和水彩作品少量出售。岳祥书所居的芙蓉街，西侧有条与之相连的东西走向的小街，即小布政司街，此街西段（今省府西街）原有家沂州小馆，岳祥书常到此小酌，家里来了亲戚朋友几乎都安排在此，他与小馆老板、临沂人唐介和自然也热络起来。李苦禅居济南时与唐熟识，岳、李、唐三人后来还成为结拜兄弟。

明湖夏日（水彩 岳祥书画于1935年）

傍水人家日斜影（水彩 岳祥书画于1938年）

1943年，济南城内大布政司街（今省府前街）诞生了一家颇有名气的书画营销机构明湖书画社，画社经理、临沂人王砥如与唐介和既是同乡又是好友，通过唐的关系，王与济南诸多画家过从甚密。李苦禅、岳祥书、黑伯龙等都是画社座上宾和“台柱子”，也都在此代卖过字画，这里还成为岳祥书美术馆的代接处。抗战胜利后，画社因故关闭，王砥如跟随何思源去了北平。

1940年菊伴画社二届画展纪念合影，前排右五为岳祥书，右六为黄固源，右八为关友声

1947年，中华全国美术会山东省美术分会在经二路东首路北的青年会召开成立大会，推选关友声任理事长，岳祥书与黑伯龙、张茆才、弭菊田、王墨仙、吴天墀等为理监事。

1948年中秋节前一天，即9月16日，济南战役打响，炮声连绵不绝。彼时岳家租住在芙蓉街北首路东2号院和4号院。其中一个院子有两层小楼，楼下安置着一个很大的画案，楼上为画室。岳祥书的妻子及儿女都在楼下的大案子下躲避炮火，他自己在二楼坚持创作。

幽趣（水墨 岳祥书画于1948年9月19日济南战役时）

有一天，一发炮弹从二楼破窗而入，将装满宣纸的红木柜子的木门打开了一个大洞，柜子里冒起了烟。值得庆幸的是，钻进宣纸中的炮弹没有爆炸，一家人遂安然无恙。那个柜子被岳家一直保存，直到1972年，岳祥书因四子结婚之需，将柜子门进行了简单改装，搬离了小楼。这一时期的国画作品中岳祥书有很多有关战事的题记，其中一张名为《呵护》，画的是一只老母鸡护佑着五只小鸡仔，他题写道：“三十七年（1948）仲秋后二日济南外围战紧，长夜漫漫，炮火连天，震耳惊魂，不能入睡，写此聊以自遣。”

1950年代岳祥书为山东省卫生厅绘制的宣传画 

新中国成立后，岳祥书的绘画，以现实生活中的自然景物和生产生活相结合，开辟了中国画的新风格、新天地。其作品多次参加全国美展、全国国画展览，有的还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万松叠翠（纸本设色 岳祥书画于1957年）

1953年5月10日岳祥书在芙蓉街家中创作油画

1950年12月，岳祥书将租住的芙蓉街2号和4号院买下，“计房屋十间，计地市亩一分三厘五毫。”

槐荫画室（油画 岳祥书画于1972年）

1955年夏，岳祥书将芙蓉街的房屋“典”出，一家人搬至槐荫区中大槐树北街117号，画室因此命名为槐荫画室。这一年，岳祥书受济南实业家、“小苗家”代表人物苗星垣之邀，为其绘制油画“全家福”。画中人物多达三十四人，要求画面人物与真人同等大小。最难之处是没有现成的合影照片作为参照，有的人又在国外，不能前来被写生，有人提供的个人照片也非当时拍摄，甚至提供的是自己幼年时的照片。同时还要按照辈分、年龄大小，进行前后左右排序，衣着更要符合身份和时代特征。面对如此多的挑战，岳祥书凭借其长期历练的艺术想象力，以细腻娴熟的技艺，推导、绘制出各个人物形象，苗兴垣对此十分满意。这也是岳祥书创作的唯一的油画人物群像。

苗兴垣“全家福”（油画 岳祥书画于1955年 此图为画作黑白照片）

岳祥书有八个子女，“老幺”岳宏成为岳氏兄弟姊妹中唯一传承父亲笔墨丹青之人，自然也备受岳祥书宠爱。岳宏曾听父亲说，那幅巨大的苗家全家福，原在苗兴垣的一个大会议室里悬挂着，正面是一幅“黄河走势图”，背面就是这幅“全家福”，平时并不示人。

1975年岳祥书家人合影

1979年的最后一天，岳祥书走完了自己筚路蓝缕的一生。

自画像（水彩 岳祥书画于1971年4月12日）

岳祥书二十岁到济南，直到六十六岁去世，在济南生活了四十六个春秋，他人生的三分之二时间是在济南度过的，济南无疑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在济南创作出如此多的优秀作品，是济南艺术界一大幸事与宝藏。济南多彩的山水风物，厚重的历史文化又给了他创作的无尽源泉、给养与灵感。他的作品，题材丰富，包罗万象，不仅画种全，且高质高产，璨若星河。作为济南人，他笔下济南之山泉湖河，老街陋巷最令我动容与共鸣，像趵突泉、大明湖、黑虎泉、芙蓉街、护城河、千佛山、开元寺、灵岩寺、槐荫石桥、金牛公园、小清河黄台码头等。更为难得的是，他早年的写生作品，“风景旧曾谙”，却让今天的济南人有幸领略到远逝的旧时光。

小清河畔（水彩 岳祥书画于1959年）

趵突泉（水彩 岳祥书绘于1956年 刊发于1958年第8期《旅行家》杂志）

岳祥书居芙蓉街北首时，距大明湖几步之遥，其画作中大明湖的数量最多，湖区各个景点、四时变幻，他几乎都画过，夏日扁舟、晚霞夕照、水边人家在他笔下都是那样楚楚动人。趵突泉作为济南的标志与代言，岳祥书用心去描摹，上奋泉源、泺源堂前，绚烂多姿，气势磅礴。芙蓉街上的民居、川流的人群、头戴礼帽的黄包车夫，则将民国济南特有的市井气息完美呈现。

岳祥书在赠予友人的一幅山水轴上题诗道：“落笔云生点画情，不须依傍任纵横。就中多少游行客，头白归来倍眼明。”也许，这就是他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