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清照归来 知否如梦

陈寅恪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两宋时期，同样是济南文化之巅的高光时刻，不仅有客籍的曾巩、苏轼、苏辙、晁补之等巨擘加持，济南本土诞生了李格非、李清照父女和辛弃疾等如此重量级人物，可谓星光灿烂，光彩夺目。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李清照出生于齐州（今济南），并在这里度过了幼年和少年时光。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受知于苏轼，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学识渊博，藏书甚丰。齐州的湖光山色和李格非的熏陶，对李清照的成长，影响无疑是潜移默化。

李清照十五六岁时，离开齐州到了汴京（今河南开封），跟随在大宋最高学府太学为官的父亲居住，“待字闺中”。她“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瞻，逼近前辈”“直欲倒压须眉”，其词《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和《双调忆王孙·赏荷》便是这一时期的作品。有人将这两首词归类于忆昔怀乡诗，虽未定论，却也在情理之中。若说前者表达出少女的率性与浪漫，而后者，故乡齐州晚秋中的山水风物，却被她描摹得淋漓尽致。词曰：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李清照十八岁时，与二十一岁的太学生、密州诸城（今属山东潍坊）人赵明诚结婚，两人志趣相投，一度生活美满幸福。词作也多是良辰美景，风花雪月，《鹧鸪天·桂花》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词中写道：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而《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则更是卿卿我我，羡煞旁人。词云：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为自己取的名号为易安，源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审容膝之易安”，以此表达其与陶氏一样的安贫乐道之豁达心境，可她却一生难安。

李清照出嫁第二年，其父李格非因“元祐党争”被污为奸党，不久后回原籍齐州闲居，他游历佛慧山、撰写《历下水记》，应为这一时期。赵明诚之父赵挺之却升为宰相之一的右仆射，地位稍逊于左仆射。李清照并未趋炎附势，而是暂时告别夫君，归宁原籍，陪伴落难中的父亲。《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便是这一时期的思君之作。词云：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赦天下”“除党人一切之禁”，李格非得以解脱，李清照重返汴京与夫君团聚。可好景不长，赵明诚之父赵挺之被罢官病卒。李清照便随赵家再次离开汴京隐居青州府（今属潍坊），伉俪二人在此度过了堪比第二个蜜月期的稳定而甜美生活，长达十余年。这期间，他俩将雅舍命名为“归来堂”，在此花前月下，形影相随，诗酒唱和。李清照还发明了茶令，两人饭后煮茶时，相互考问典籍典故出处，答对者先饮茶，因嬉闹争抢，常使茶水倾洒，满屋留香，从而有了“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文坛佳话流传。南宋吴自牧《梦梁录》总结的“不宜戾家”的“四般闲事”，即烧香、点茶、插花、挂画，李清照一样不落。赵李二人还“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共治金石之学，赵著《金石录》，她撰《词论》，在学海与艺海中相伴遨游，一同抚慰两颗受伤的心。

钦宗靖康二年（1127），金兵南下，北宋灭亡。李清照一人携十五车文物及书籍“南渡”，水陆兼程，“负之不释”，终抵江宁（今江苏南京），令时任江宁知府的赵明诚感动不已。

后赵明诚因失职被罢官，继而因病离世。李清照又经历了再嫁离异等诸多风波。五十岁以后的她，偏居一隅，在临安（今浙江杭州）清波门一带，一人独对孤灯二十三载，直到她七十二三岁驾鹤西去。她晚年的词作，也由清丽、明媚，专为沉郁、悲凉，正所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声声慢·寻寻觅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春晚》）。 

千年之后，家乡人没有忘记李清照。2024年5月1日，以济南元素与章丘符号为基底，以李清照为核心主题的“清照泉城·明水古城”正式开园。古城以高阔的城墙匝绕，城楼巍峨高耸，亭台楼阁错列，石板巷陌纵横，众泉争涌，河汊交织，扁舟穿行，桨声灯影┉┉

各色建筑，容纳了李清照故居纪念馆、孟（洛川）家大院、瑞蚨祥绸布庄、洛川灯坊、如梦令纸伞店、筷活林筷子铺、停云善香堂，以及戏楼、冶坊、布坊、油坊、豆腐坊等五行八作，而旅馆、民宿、酒楼、茶肆、咖啡屋、特色小店鳞次栉比，满目琳琅。

河滨早酒集上，柴火正旺，热气蒸腾。把子肉、羊汤、油条、煎饼、豆腐脑、吊炉烧饼、驴肉火烧、柴火土鸡汤等摆上游人的餐桌，酒坛里备有糯米酒和二锅头，你若想体验“晨起微醺”的旧时民风，再简单不过。那兜售水果和蔬菜的大爷、大妈，一人拣选着茉莉花，另一人摘着韭菜，宋韵风雅与市井烟火便在此共生相融。

古城之内，酒香、茶香、饭菜香之外，还有一道浓浓的书香。城墙上高阔的明水楼上辟有归来书院，名称借用李清照当年归来堂之美意，却将其原有的私域空间概念延展、幻化，成为大众化的公共文化场域，将图书与文创产品集于一堂，供当下人品读、消费、打卡。而楼下特设中国古代书院文化展，展出岳麓书院、应天书院、鹅湖书院、白鹿洞书院等几十家著名书院的起源故事和形胜图。

古城北段的狐仙街形成一条文化街，有1926年创立于昆明的东方书店、上海建筑园林主题书店群岛书店、书评人绿茶开办的首家线下实体店、由黄永玉题写店名的“绿茶书情”，以及东流书店等。近期还将开设中国地图书店、连环画书店等特色书店。此街还有“故园归来”——齐鲁古地图展、《聊斋志异》版本馆、章丘古籍善本馆等历史文化展馆，以及“画里有画”潍县年画、“敢作敢当”石敢当、“仙人指路”八仙过海、“扶摇直上”纸鸢坊等山东非遗文创产品专门店。

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第二届中国书店人之夜将亮相古城，来自国内几十家优秀书店人、出版人、媒体人将齐聚一堂，共话实体书店发展之路。与此同时，第二届春天城墙书集也将于23日至26日在古城城墙上举行，这也是中国首个城墙上的图书市集。城墙下的草坪上，将由来自驻济高校的学子们用阅读挑战赛、草坪音乐节等方式开启青春阅读季。活动期间，还将有唱作者程璧等五场作家签售活动。

夜幕降临，明月如钩，古城里灯火阑珊。早年读老舍时，总想到他所描摹的济南府大城楼。而卞之琳那首《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令我遐思，诗中的桥一定是石桥，诗中的楼一定是城门楼，那窗子一定是花格木窗。如今在明水古城，那楼、那桥、那窗户、那风景都化作了现实，美好的梦境也就有了。

（本文图片均为牛国栋摄于清照泉城·明水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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