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流连在老城时光里
牛国栋
04-28 14:49
“人间四月天”,是济南最美的时节。柳枝吐新绿,蔷薇处处开,春风惹人醉。前几日,家庭小聚,女儿用心,特意将家宴安排到西更道附近,她知道对老城一往情深的我,一定会开心。
济南老城不大,却有两道城池。狭义上讲,以东门、西门、南门和北(水)门为标志的旧城池以内,便是济南府城,面积仅区区3.2平方公里,这还包括“城中湖”大明湖在内。广义上说,府城以外,圩子城以内的东关、西关、南关和北关等关厢地带也应视作老城区。而北关,圩子墙与府城墙合二为一,关厢被大大压缩。直到1904年济南开埠后,城区面积才逐渐向西、向北、向南拓展扩大。

虽说老城空间逼仄,却因泉水众多而楚楚动人。泉水汇流成溪、成河、成湖,一派水乡泽国景象。街道顺势铺展,巷陌纵横交织。房舍枕水而建,青砖灰瓦粉墙。如宋人黄山谷所言:“济南潇洒似江南”。
清末来此为官的刘鹗对济南老城钟爱有加,流连忘返。他在《老残游记》中假借老残之口说道:“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老残到济南先来了趟“二日游”。在城内,他观舜井,过鹊华桥,游大明湖,看佛山倒影,在明湖居听白妞黑妞姊妹俩唱梨花大鼓书,到院前大街日升昌记票号办理汇票。他出南门到城南,登历山(千佛山),在西南关趵突泉畔吃茶,观投辖井、金线泉及金线书院,再顺着“好大一条城河”东行,看了当时只有一只石雕虎头的黑虎泉。如此这般,老残“觉得游兴已足”,才想起手摇串铃到街上做他的江湖郎中。

我在济南土生土长,自然与客居的老残迥然不同。童年老城记忆、少年不知愁滋味,都镌刻在心底,也凌乱地洒落在老城角角落落。对老城那份依恋与牵挂,似乎与生俱来,有时会莫名感伤与惆怅,有时又会无法言喻地兴奋与喜悦,那种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自立门户”开始,我便居城南千佛山脚下,虽搬过几次家,但万变不离其“山”,始终围着千佛山转。而从山下进到老城,几里之遥,抬脚便至,丝毫不费脚力。购物、看电影、逛公园,首选地自然都是老城。


自20世纪90年代后期我开始“街拍”,最初也是从老城内的街巷开始。彼时济南不像北京,没有什么“胡同游”,包括芙蓉街在内的老街陋巷里,没有多少商家,行人稀少,房舍破败,有的只是被人遗忘的落寞与寂寥。
我却陶醉于此,享受着那份独自游走老街的曼妙。每当走过一条老街、一条陋巷,总会联想到这巷子里曾有家老铺子,那条街原有家澡堂子,再拐个弯,街的尽头还有座破庙┉┉我总忘不掉广智院街小铺里的糖豆、姜糖和山楂糕,国货商场东山墙下的烤地瓜和糖炒栗子,山水沟沿儿上的油炸糕和鸡蛋包,泉城路一大食品店的蜜三刀及核桃酥,还有估衣市街北厚记酱菜店的酱瓜、磨茄和地环┉┉忘记谁说过,“味蕾深处是乡愁”,一点儿不错。


临近退休时,我迁至二环南路,也是靠山而居,但此山非彼山,与老城便有了疏离之感,去老城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但每次回到老城,新鲜感却油然而生,所谓距离产生美,在我与老城的“情感纠葛”中再次得到印证。
这次我去的西更道,在珍珠泉大院西墙外,西通王府池,北端与曲水亭街相连,是老城泉水风貌带上的核心区域,即济南人老生常谈:“东更道、西更道,王府池子、二郎庙。”当年刘鹗来济南时,先是只身一人住在历城县衙(今县前街北),后接来家眷居小布政司街(今省府东街),不久又移居东更道迆东的英武庙街。他这几处住所都距珍珠泉、王府池子和曲水亭街很近。刘鹗对这一带印象深刻,体现在其小说的精彩描述中,尽管他写《老残游记》时已离开济南十余年。

《老残游记》作为文学作品,大多是虚构,绝非真正意义的据实写作,但其中对济南名胜古迹、风土人情的描写,具有很强的纪实性,包括诸多地名、方位、相关文字等都与现实高度吻合,尽管个别地方有误。比如,大明湖历下亭杜甫所题对联中的“海右此亭古”,刘鹗误将“海右”写成了“历下”。


刘鹗写到老残刚进济南城的居所,即“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栈,名叫高升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比《老残游记》晚十年在济南出版的叶春墀所著《济南指南·游览食宿》中,将高升店地址标注为:“府学门前南首路西。”而据好友雍坚2017年在报刊上发表的考据结果表明,今位于府学文庙东南侧的东花墙子街14号,应是民国时期高升店由小布政司街搬迁至此的位址。


自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济南老城经历了“大拆大建”。幸好泉城路以北、芙蓉街以东片区保存相对完整,《老残游记》中提到的那些地方大多都在。近十几年来,很多眷恋老城且善于捕捉商机的人,利用自持或租赁他人的老院子、老房子,开办各类餐馆、饮品店、咖啡馆、照相馆、书店、民宿、非遗市集、艺术工坊等等,使龙钟老城青春焕发,充满生机与活力。芙蓉街、百花洲、曲水亭街、后宰门街无不成为网红打卡地。小小的起凤桥上,每天都挤满了头戴簪花、身着汉服拍照打卡的姑娘们,成为老城内最亮丽的风景。

近几年,相关部门实施“城市更新”,老城内许多老建筑通过置换变更产权后,实行“微改造”,使老旧房屋得以整修,成为各种业态经营之载体,这其中就有东花墙子街14号。
经过重新设计包装,“高升店”的高大门楼矗立在西更道西侧,从王府池子里流淌出的清泉水,穿过起凤桥向北,再东折流向西更道再次北行,最后与曲水河相接,流入大明湖。高升店也因这穿行的溪水而分成南北两组院落,中间有小桥相连。北院便属于东花墙子街14号范围,那个面朝北的小门楼如今成了后门。重出江湖的高升店并无客栈功能,而是以经营手冲咖啡和自制甜品为主,同时配有西式牛排等“轻餐”,历史时空在此不仅穿越古今,还贯通中西。院子西厢房里设有“刘鹗与《老残游记》文化展”,展出《老残游记》各种版本。门口有尊个头不高、颇为抽象的刘鹗雕像,算是对这个院子前世的某种交代。


如今的高升店虽非客栈,但老城四合院里不乏民宿,形态各异,颜值不俗,令人眼界大开。小院里宜居的美好时光,用当下的话说,很治愈,也很助力精神流浪。至于藏匿于街巷深处的书吧、茶吧,与临街门店不同,而是曲径通幽,空间优雅,鸟语花香,橘猫相伴,宁静如同柔和的白月光。



在如此沉浸式的场景里,用泉水煮上一壶香茶,品读知堂老人所云:“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我想,这应该是饮茶的理想境界。
(本文图片均为牛国栋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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