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听她五月的风

在我早年印象里，济南之四季，春日短暂，花不多，草不茂，风却很大，还时常会有沙尘暴袭扰。盛夏漫长，酷热难耐，蚊叮虫咬。数九寒天，万木凋零，北风刺骨，远不像老舍笔下《济南的冬天》那般浪漫。一年中最好的时节，莫过于秋日，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瓜果飘香，山水树木都染上了厚重的暖色。

牛国栋摄影

近些年有所不同，济南的春天似乎变长，性情也温柔许多，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春意满城。不用走远，我所在的小区里便樱花美如云，月季日日新，蔷薇处处开，榴花红似锦，遍闻九里香。多走些路，百花公园的玉兰大道，灿若云霞，泉城公园的流苏，“四月飞雪”。可今年一入五月，入夏前后这两天，风却躁动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地刮，温度也蹿升，偶尔还有雷阵雨光顾，夏日的霸气逐渐显露出来。想起周璇那首《五月的风》，无疑是这个月份最应景的歌曲，歌中唱道：

五月的风，吹在花上，

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

假如呀，花儿确有知，

懂得人海的沧桑，

它该低下头来，哭断了肝肠。

五月的风，吹在树上，

枝头的鸟儿，发出歌唱。

假如呀，鸟儿是有知，

懂得日月的消长，

它该歇下歌喉，羞惭地躲藏。

五月的风，吹在天上，

朵朵的云儿，颜色金黄。

假如呀，云儿是有知，

懂得人间的兴亡，

它该掉过头去，离开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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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倘若有一种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老上海的优雅与味道，那便是从《五月的风》开始的。这首歌创作于1930年代，词作者是人称“歌仙”的陈歌辛，他采用三段排比结构，以五月清风起兴，从花间到树上，再到云端，由地面到天际，层层递进。以拟人化手法和质朴的文字，将繁花、飞鸟、流云赋予人的情感，表面上是在描摹五月的自然意象，实则触景生情，托物言志，隐喻其对人间兴亡与乱世沧桑的悲悯与怅惘。

该曲作者是有“歌王”美誉的黎锦光。他是湘潭“黎氏八骏”之一，排行老七，笔名李七牛，尽管他不属牛。他善于将家乡湖南的民歌元素纳入歌曲创作，那首著名的《采槟榔》就是由他根据湖南民歌改编而成的典范。而在《五月的风》中，他采用老家湘潭的“地花鼓”音调与上海彼时流行的伦巴节奏相融和，旋律温婉缠绵、曲调悠扬。尤其每一段的头两句，像极了地花鼓曲目《闹五更》开头的旋律。

而作为江南女子的周璇，其演绎全然没有湖南妹子的辣味，而是低吟浅唱，轻声细语。曾经多次与周璇搭档的老演员舒适曾说：“提到她的歌唱，可称是现代利用话筒唱歌的鼻祖。从前唱歌都是拉开嗓子大声唱，她却巧妙地利用了话筒轻轻地唱，讲究字正腔圆、柔和缠绵和娓娓动听。”他还回忆道：“有一次在百代公司听她灌唱片，她站在话筒前凑近话筒在唱，我们在旁边，只听见伴奏的音乐，一点也听不到她的歌声。到了录音室通过放样片，才听到与音乐很和谐的歌声。”

她的“璇式唱法”，不仅成为那个时代的标签，也给后来的港台歌星以滋养和借鉴。邓丽君曾明确表示周璇是她心中的偶像，她视周璇为艺术启蒙者和精神导师，她继承和发展了歌唱时的“轻声”与“气声”等方法，并翻唱了《五月的风》《何日君再来》《天涯歌女》《四季歌》等许多周璇的经典作品，并于1982年在TVB音乐节目中装扮成周璇在电影《马路天使》中的造型，向偶像致敬。

周璇出生于1920年，人长得甜美，歌也多糖，但命运悲苦。1941年，她在上海《万象》杂志撰文《我的所以出走》中道出了自己命运多舛的身世：

我是一个畸零的人。我不知道我的诞生之地（只知道在常熟，不知道是在哪个村落）。不知道我的父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当六岁的时候，我开始为一个周（应为叶）姓妇人所收养，她就是我的养母┉┉当然，我的原姓绝不是周。

周璇还叫周小红的时候，住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今淮海路）尚贤坊，这里曾经是郁达夫和王映霞的邂逅之地。养母叶凤妹原是粤剧艺人，养父是在工部局税捐处任翻译的周文鼎。年幼的小红便备尝艰辛，受尽歧视，念完初小便被迫辍学。

小红自幼爱唱歌，嗓音也有特点。小红一次随便的哼唱被弄堂里的邻居、在上海明月歌舞剧社任琴师的“胖姐姐”章锦文（后改称章文）听到，彼时这个剧社正打算招募一批小演员，章遂将小红介绍进剧社，那是1932年，小红十二岁。

明月歌舞剧社系中国流行音乐奠基人、“黎氏八骏”之一的黎锦晖1930年将旧有的中华歌舞团改组而成。他在黎家兄弟中排行老二，是黎锦光的二哥，并创作出《毛毛雨》《桃花江》《妹妹我爱你》《特别快车》等早期流行歌曲。他善于吸纳和培养各路人才，后来成为歌舞明星的王人美、白虹、严华、王人艺、黎莉莉、薛玲仙、胡笳、谭光友、黎明健，作曲家除黎锦光外，还有姚敏和大名鼎鼎的聂耳等，都曾是明月社的骨干。

进入明月社后，小红跟黎锦晖修音乐基础，跟章锦文练钢琴，跟出生于北平的严华学国语发音。也是在这一时期，黎锦晖还给小红改名周璇。不久后明月社解散，严华筹建了新月歌舞剧社，将周璇安顿在此，后又力荐她进入新华歌舞剧社，周璇又开始引人关注。严华还成为与周璇唯一走入婚姻殿堂的丈夫，尽管不久后两人便各奔西东。

1934年5月，《大晚报》发起了“三大播音歌星竞选”活动。为举办好这次比赛，《大晚报》从5月2日起，开辟“今日精彩播音节目”专栏，每天都预报各播音团体的歌星在哪一家电台播音的时间及演唱曲目。正式比赛从5月26日开始，6月14日结束，这也成为中国流行歌坛第一次比赛。

6月14日的《大晚报》第五版公布了竞选结果：第一名白虹，第二名周璇，第三名汪曼杰，三人得票相差无几，竞争十分激烈。彼时白虹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是明月社的台柱子，票选得到“歌后”称号，实至名归。周璇虽然只比白虹小一岁，却属后辈，能斩获亚军，实属黑马。电台称赞她的好嗓音“如金笛鸣，沁入人心”“安琪儿（天使）的声音”，她从此拥有了“金嗓子”之美誉。

继这次竞选之后，周璇好歌不断，又源于其“唱而优则演”，1936年她正式开启从影之路，便一骑绝尘，红透上海滩，名扬华人圈。去到海峡对岸的白先勇曾在上海住过四年，在其《上海童年》一文中他回忆道：“那时上海滩到处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花好月圆》，户户《凤凰于飞》”。出生于上海的王家卫说，拍摄电影《花样年华》，“灵感来自于周璇主演的《长相思》里的主题曲《花样的年华》”。

抗战接近尾声，周璇的电影和歌曲在上海滩再度掀起高潮。1945年3月，由中华电影联合公司主办的“周璇歌唱会”，在金都大戏院连续举行了三天，演出六场，由上海交响乐队伴奏，黎锦光和陈歌辛轮流担任乐团指挥。演唱会门票“洛阳纸贵”，场场售罄，一票难求。舞台上摆满花篮，其中有《凤凰于飞》导演方沛霖赠送的大花篮，上面有鲜花扎成的“金嗓子”三字。舞台上的周璇自然是风光无限，她倾情演唱了电影“银海三部曲”——《渔家女》《鸾凤和鸣》《凤凰于飞》的全部插曲。这也是她第一次个人独唱音乐会。

她一生唱过二百多首歌曲，主演过四十多部电影。她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最耀眼的明星，她的歌声和电影曾给“孤岛”时期的民众带来安慰和愉悦，描摹出丰富而多样的海派风情。很多歌曲和电影似乎又都有她本人的影子。《马路天使》里的女主角名字就叫小红，与周璇一样的孤苦伶仃。《凤凰于飞》中的吴淑贞，为了事业舍弃爱情，酷似周璇与严华的离异。《歌女之歌》里的朱兰，未婚先孕，与周璇所生下的两个儿子的情形极其相似。《渔家女》里苦命的周琼珠，因为爱情悲剧而发疯，像极了周璇人生的最后历程。

周璇历经坎坷，却一向以阳光的心态示人。1942年6月12日，周璇曾为上海《大众影讯》撰写了一篇题为《我爱歌唱》的随笔，她写道：

冗长的岁月，仿佛在我头顶掠过。每当早晨，我面对这架“披爱农”（钢琴的音译）试练我的歌喉时，太阳、飞鸟、流云，它们都飞跃在我眼前，叫我看了这大自然的景物，每次会增加无穷的乐趣。

出神了，我有时不自觉地把手放下，似有一美丽的鹦鹉跳跃着，嘹亮的一声，鼓动了我歌唱的心弦┉┉我爱歌唱，比爱自己的生命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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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这些美好心愿并没有伴随她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她生命的最后六年因患精神疾病住进了上海虹桥疗养院。1957年，她的病情有了好转，还短暂出院，到老友家做客，给杂志读者写祝福语，还在钢琴伴奏下唱起歌，其现场录音于5月26日和27日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令久违的听众欣喜不已，充满期待。中央新闻纪录片厂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拍摄了周璇康复后的系列活动，片名叫做《访周璇》。但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成为周璇最后的影像记录。7月19日，周璇突发高烧，昏迷不醒，转到上海内科学院（今华山医院）抢救，确诊为急性脑炎。9月22日，周璇不幸去世，她的一生只有短短三十七年。

昨天傍晚，济南的风停了，夜里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空气变得湿润。今晨，蓝天白云，风又刮起，“五月的风”一定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