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父亲与一部民国老电影究竟有啥关系

5月9日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吴兵兄给我发来一条视频“《潍县大观》追寻记”，是一个叫做“潍坊往事袁坤”的视频号发布的。当时我正在外面，便以静音模式简单浏览，得知这是讲述一部反映老潍县（今潍坊潍城区及寒亭区的一部分）的民国电影纪录片的故事，视频选辑的纪录片片段，拍得有意思，细节也多，便先收藏，准备回家后再仔细看。

当日下午五点五十九分，我刚回到家，收到白峰兄转来的同是这条视频，他留言道：“里面提到的是令尊吗？”他的这句发问，使我好奇心陡增。我便安坐下来，瞪大眼睛，紧盯视频，竖起耳朵，细听解说。我就纳闷，父亲与这部民国纪录片究竟有啥关系？

这个视频发布时间是5月9日，小片时长十二分五十秒，在短视频中属于中长者，采用倒计时显示方式。解说系配音加字幕，背景音乐选自久石让为姜文电影《太阳照常升起》谱写的配乐。

视频头十分钟主要是介绍《潍县大观》内容梗概。影片拍摄于韩复榘主政山东时期的1935年。当时省政府要拍摄一部《山东大观》系列影片，选取省内代表性市县自行组织拍摄。《潍县大观》是其中一部。潍县政府花费巨资，从上海请来拍摄团队，摄制完成了这部无声黑白纪录片，胶片全长一千六百五十米，可放映五十五分钟。

影片一开始，先出现“山东大观”隶书字幕，然后出现“潍县大观”篆书片名，由驻军潍县的第八十一师师长展书堂题写。随后出现的是潍县县长厉文礼为影片题写的楷书“潍县”二字。从历史角度来看，这部影片真实记录了20世纪30年代潍县旧城风貌、工业发展、商贸集市、文化教育及百姓生活等多方面情况，具有浓郁的时代气息，是民国时期极为罕见的历史影像资料，也是目前山东仅存，全国罕见的民国城市纪录片。

潍县朝阳门上的钟楼

潍县县政府大门

电影镜头中有潍县县政府大门、二门、大礼堂及潍县进德分会，连接城里和东关的朝阳桥、通济桥，朝阳门城楼上的标准钟，城墙东南角上的文昌阁，城内十笏园和玉清宫泉井，自来水蓄水池及水龙头前接水、担水的人们，坝崖大街、中山路和白浪河沙滩上的潍县大集，学生打篮球、做体操、表演拳术和幼稚园儿童打滑梯，以及信丰公司、惠丰火柴公司、华东制革公司、铸锅厂、华丰机器厂等镜头。影片里还出现了彼时阅兵式，有步兵、炮兵、骑兵和地方民团等队列，无不给人以新奇之感。

潍县城内坝崖大街

潍县城内布市

看到这里，我依然迷惑不解。父亲虽然是民国生人，但拍摄这部纪录片时，他只有三岁，而且他出生于济南，与潍县没有丝毫关系。到底究竟如何？当视频播放至倒计时五分三十五秒时，解说话锋一转，开始进入到影片“追寻记”时段。

《潍县大观》拍摄完成后，制作了几部拷贝，已无从考证。据当地史料记载，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留存有两部拷贝，统一保管于潍县县政府，并在潍县大礼堂（原武衙门）放映过几次。1948年潍县解放，该片由潍坊特别市公安局接管，并作为“敌伪档案”管理。1950年6月，昌潍地委、专署由益都（今青州）迁来潍坊市（县级市），设公安处，该片由公安处管理。

潍县进德分会大礼堂

1964年，山东省阶级教育展览会在济南举办，工作组在全省各地征集展品。潍坊市委宣传部将《潍县大观》影片情况向来潍工作组作了汇报。此后，省委宣传部通知潍坊市委速将此片送省准备展出。潍坊市委宣传部即从昌潍专署公安处要来《潍县大观》拷贝一部，派崔明义送省委宣传部，由时任工作人员牛继曾签收。而这部影片送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退回潍坊。看到此处，终于听到了配音中提到了父亲牛继曾的名字，而父亲的名字以及前面出现的崔明义，都没有打上字幕。

需要说明的是，前面提到的省阶级教育展览会由省委宣传部主办，由省文化局（后改厅）调集相关人员与省博物馆人员共同组成省阶级教育展览会办公室，彼时供职于省博物馆的父亲，便是这个临时机构中的一员。

潍县华丰机器厂

视频继续介绍，1980年，根据国家档案局有关文件精神，相关人员对《潍县大观》影片进行了一次研究，认为该片内容和当时形势不应再作为“敌伪档案”管理，应作为历史资料移交档案部门管理备用，由公安处将潍坊市保存的唯一一部《潍县大观》拷贝移交到昌潍地区档案局。后来，地区档案局决定再复制一部拷贝，使地、市两级档案馆各存一部备用。去北京进行复制时，厂家没有收取费用，但影片复制完成后，原版拷贝却被复制单位收藏，没能归还潍坊。当年送济南参展的拷贝便成为找回这份原始史料的最后希望。

潍县县政府二门

1992年，潍城区档案局出资、出车，组成五人小组，前往济南，到省委宣传部联系，并找到了时任省博物馆馆长的父亲，并顺着父亲提供的线索，历时七天，通过八九个单位，走访了十几个人，终于得知，当年《潍县大观》没有参加展出，所以在展览结束时没有登记，只是装在了一只小箱内，随其他展品一并存放在广智院（业内称省博物馆东院，即当年省阶级教育展览会办公室所在地及展览举办地）。后因地震（其间经历过1966年邢台大地震和1976年唐山大地震）影响，又运至省美术馆仓库（一个破旧礼堂），但经过反复查找，依旧没有找到这部片子。时任省美术馆馆长的王奎章表示：“这部影片确有历史价值，一旦发现，会第一时间通知潍坊。”

视频最后意味深长地解说道：“可时光荏苒，依旧没有影片的消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部承载着潍县百年记忆的珍贵纪录片，想要重新找回，希望依然变得无比渺茫。”

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及过此事，这个视频也没有注明史料的出处与来源。视频最后五分多钟的“追寻记”两次提到父亲，所涉及的时间距今已久，父亲去世亦近二十六年，我只有设法向潍坊寻找答案。

幸好，查阅到《潍城文史资料》第十八辑，其中有篇题为《<潍县大观>影片追记》的文章，其内容与视频解说词高度吻合，只是文字有删改及润色，这应该是视频解说的主要依据和史料来源。

文章作者为崔明义、陈树林、张中符等三人。文章中所陈述的内容大多是他们的亲身经历，可信度很高。但自该文问世的2002年到现在，又过去了二十四年，这期间那部《潍县大观》有无新的信息，仍值得探究。

结果还真有了下文。2017年2月，由山东省档案局编辑，线装书局出版发行的《齐鲁记忆·山东档案珍品丛书（第一辑）》中，有本名为《电影纪录片<潍县大观>》的小册子，由潍坊市档案局编，编辑主任张良瑞，执行编辑慈福连，撰稿人为刘树平。

小册子在“背景和由来”中介绍，《潍县大观》“全长一千八百一十六米（比视频中提到的一千六百五十米，多出一百六十六米），共分八盘三十五毫米胶片，可放映五十五分钟……这部影片的拷贝现存于潍坊市档案馆，是该馆的‘镇馆之宝’。”

小册子中没有所谓“追记”的内容，但提到了此片复制过程：“1982年接收进馆时，影片已剪裁得比较零乱，难以利用。档案馆于1983年委托山东电影洗印厂进行了复制（而非视频和《<潍县大观>影片追记》中所说的北京复制）。复制后的影片放映一个小时左右，图像比较清晰。1996年，潍坊市档案馆委托中国电影资料馆将《潍县大观》制成了录像带，进行了同步配音解说，后来又将录像带刻录成光盘。影片在潍坊市档案馆《记忆潍坊——大型档案史料展》展厅内循环播放，并向社会积极提供利用，得到了档案界、史学界、电影界专家的高度认可，受到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收到很好的社会效果。”

前几天，李志华兄也转来“追寻记”视频，也问到是否“令尊”。昨日与吴兵兄通电话时，问起他当时为何转给我这条视频，他上来就说“因为听到了你父亲的名字”。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动。正因有了诸位古道热肠的师友，令我随着“追寻记”而追寻，不仅领略到齐鲁要邑老潍县的民国风情，还了解到父亲与这部影片流转的一段往事，也便有了这篇小文。我的心田，好似这五月暖阳。

今天（5月18日）恰逢国际博物馆日，发出拙文，绝不只是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