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走近那高高的跳伞塔
牛国栋
昨天09:25
1971年夏天,十岁的我随即将临产的母亲去了青岛,小弟一出生便成了青岛人。母亲在位于四方抚顺路的姥姥家“坐月子”,我也在此住了一个多月,疯玩了整整一个暑假。
母亲兄弟姊妹七人中,大姨、三姨、小姨、大舅都久居青岛,我自然是到处串门、走亲戚,小姨与姥姥同住一座楼,去得更多。我跟着小姨和姨夫去“街里”(中山路)逛街,到前海沿儿洗海澡;跟着三姨到沙岭庄海滩挖蛤蜊;还跟着姥姥楼上的玩伴,到尚未拓宽的山东路旁,钻进玉米地,偷掰人家的苞米(玉米)。玩得最开心的还有一个地方,即离姥姥家不远的海泊河公园。

孩子们心里,都有一个飞翔的梦(历史照片)
海泊河是青岛的一条内河,是德国人在此开埠后的水源地,也被称之为“老青岛”的母亲河。这个设施简陋的公园因此成为四方的地标。说是公园,只是有些大树,有个大铁笼子,养了几只猴子和几只孔雀。还有个旱冰场,很受年轻人喜欢,旱冰鞋都是现场租用,租一次几毛钱,成为大孩子们的抢手货。隔着一条路,是海泊河体育场,渣土铺就,简易跑道里面有个不太标准的足球场。
体育场一隅,凸立着一座似曾相识、有十来层楼高的圆柱形建筑,比一般大烟筒要粗,酷似水塔,但没有顶端的塔帽,塔身上还有窗户似的黑洞。塔下空地上码放的一堆堆大圆木,像个木材货场,氛围感很是异样与神秘。当时,玩伴们也不知道这是个啥建筑,后来听姥姥楼上的大人说是跳伞塔,是没有完工的“半拉子”工程,用现在的话说叫“烂尾”。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我感觉似曾相识,跳伞塔我是见过的,济南就有。

1942年4月4日,重庆陪都跳伞塔落成仪式现场(历史照片)
跳伞作为一项运动,有飞机跳伞、伞塔跳伞、气球跳伞和山坡滑翔伞等种类,前两项运动开始时还与军事有关。1937年七七事变后,国民政府被迫迁往重庆。面对日军飞机对包括重庆在内的中国城镇狂轰滥炸,蒋介石提出“无空防即无国防”,并着手抓“空防”训练。1941年4月4日,重庆成立了中国滑翔总会,各省设分会,蒋介石兼任总会会长。中国滑翔总会第一届理事会决定,在重庆大田湾修建跳伞塔,以培养市民对航空的兴趣,以此强化国民空防意识。
整整一年后,即1942年4月4日,位于重庆两路口的陪都跳伞塔落成,通高四十米,塔身顶端悬有三只钢臂,各长十米,可各悬挂一伞,三伞可同时降落。这不仅是中国首座,也是彼时远东最高、设施最好的跳伞塔。当天举行了落成暨开塔盛典,担任滑翔总会理事会常务委员会主任委员、教育部长陈立夫主持庆典并致词,白崇禧、张治中、谷正纲及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等五百多位嘉宾出席庆典。于右任剪彩并开启塔门。陈立夫亲笔题写的《陪都跳伞塔记》,镌刻于石碑之上,立于跳伞塔前。那通石碑今藏于重庆市博物馆。

重庆跳伞塔全景(历史照片)
十四天后,即4月18日,中国滑翔总会在跳伞塔下举行茶话会,欢迎外国宾客前来观摩。“宋氏三姐妹”宋庆龄、宋美龄、宋霭龄和国民党上层人士应邀与会,并观看了跳伞表演。
1949年后,伞塔跳伞运动方兴未艾,跳伞塔如雨后春笋,一个个从各大城市“冒”了出来。自1955年北京修建了新中国第一座跳伞塔后,1956年至1960年的四年间,先后有开封、郑州、哈尔滨、济南、武汉、沈阳、保定、西安、太原、广州、上海长宁和杨浦、长春、石家庄和南京等十五座跳伞塔拔地而起,这其中没有包括青岛。
比起青岛的“半截子”跳伞塔来,济南跳伞塔无疑是幸运的。它经历了由选址、建设、启用、辉煌到落寞的全过程,成为一项运动由盛而衰和一个时代变迁的历史见证。

刚刚建成不久的济南跳伞塔(历史照片)
济南跳伞塔选址于彼时南郊。旧时济南城不大,今经十路以南,时为王家庄一带,便属城南乡野了。1948年,济南战役打响前两个月,国民党守军司令王耀武向社会各界派征款项,征用王家庄大片麦子地,修筑了一条飞机跑道,被时任济南市市长王崇武称作“耀武跑道”,本打算一旦西郊张庄机场失守,即将此处作为备用机场启用,很显然,这条跑道并没派上多大用场。
1950年,政府采用“以工代赈”方式,将这个几近荒废的跑道及周边麦田进行平整改建,命名为人民广场,这是济南最早命名为广场的地方,也是当时济南大型集会及节日游行的重要举办地。
1951年,在今经十路与纬二路交叉口的西北角,建起八一礼堂及一路之隔的八一广场后,人民广场逐渐被取代,以致“退场还林”,栽上了一排排果树,改造成为南郊果园。

1978年济南跳伞塔下运动员刚刚落地(图片源自《济南日报》)
为适应我国跳伞运动热潮的到来,1957年,占地六万五千平方米的济南跳伞塔“国防体育俱乐部”在原人民广场位置开工,当年底即建成,1958年6月举行了盛大揭幕典礼,有万余人到场观看。塔身通高近六十一米,上悬四只塔臂,下面挂着伞圈,四臂可单独进行操作,在风力允许情况下,可同时进行四人跳伞。其高度虽不及高八十五米的“全国伞塔之冠”开封跳伞塔,但相当于二十层高楼的济南跳伞塔,却长期居于全市建筑第一高度的霸主地位。要知道,早于跳伞塔建成的两年前,即1955年,院西大街(今泉城路)建成高四层的百货大楼,曾经是济南最高建筑。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济南最高楼宇共青团路电报大楼,也仅仅九层而已。济南跳伞塔高耸挺拔的身姿,在千佛山、马鞍山麓的旷野中,格外醒目。


走近高高的跳伞塔(牛国栋 摄影)
跳伞塔建成后,跳伞运动在全市得到迅速推广。揭幕典礼后仅一个月,济南就举办了由厂矿、机关、学校等一百多人参加的跳伞运动辅导员培训班。随后的这个季度,全市有上百个工厂、机关和各类学校共八千余人接受了较为系统的跳伞训练。后来几年,平均每年来此参加跳伞活动的达三万多人次,这里还为上海等六个兄弟省市代表队进行了培训。
1959年5月,在全省第八届运动会跳伞比赛中,济南代表队获团体冠军和男子个人脱钩定点跳伞第一名。同年6月,在全国第一届全国运动会伞塔跳伞比赛中,吴桂英获女子脱钩跳伞第一名。随后几年,在参加全国历次比赛中,济南选手刘加林、郭荣康、高明、孙庆瑞、陶惠芳、乔金、张爱玉、刘玉凤、张麦兰等男女运动员打破了飞机跳伞五项世界纪录,其中两人还平了一项世界纪录。他们大都是从伞塔跳伞运动员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这一时期,跳伞塔下门庭若市,人潮涌动,成为彼时济南炙手可热的体育运动新地标。

从全民健身中心看跳伞塔(牛国栋 摄影)
后来有一次,父亲带着我来到跳伞塔,去参观过一次摩托车场地越野赛。只见场地上堆着土丘,挖有沙坑,还有一头高高翘起的木制跳板,跳板之下是一小片浅水洼。摩托车手们均身穿一身军装,身背步枪,但不戴领章和帽徽,父亲说是民兵。他们骑着两轮摩托或带有挎斗的三轮摩托,挎斗里另坐一人,架着机关枪,一会儿翻越小山丘,一会儿跨过大沙坑,最刺激的是摩托车开上跳板,“飞”越水洼,当飞越距离不够时,摩托车会“跌”进水洼里,水花四溅,每每于此,大人孩子们都会惊得大呼小叫,然后便是掌声雷动。遗憾的是,我记忆中好像从未现场观看过跳伞。
自1978年9月济南跳伞塔举行的全国伞塔跳伞邀请赛为节点,济南人似乎再也没有获得过此项目的冠军。1980年代,伴随着跳伞项目被移除全运会等正式比赛项目,群众性伞塔跳伞也逐渐衰落。1990年代,念旧的济南人在跳伞塔举办过一次跳伞表演,也成为这一项目向泉城的最后告别,跳伞塔的光环随之渐渐褪去。
济南东西交通大动脉的经十路,早年间在与玉函路交叉口东侧靠近跳伞塔的那个公交站,站名就叫跳伞塔站,叫了很多年。每当我乘车路过此站,总要向南张望,总会再看一眼那座渐渐被人遗忘和冷落的高塔。

从泉城公园看跳伞塔(牛国栋 摄影)
我开头提到的青岛那座未完成的跳伞塔,命运实在悲催。大概在我近观后不久,即悄然被拆除,无影无踪。其原址上建起后来更名为“弘诚”的体育场,曾经是青岛海牛足球队的主场地。岛城的青年人,在连绵起伏的足球热浪中,很少有人会知道这座体育场的前世与跳伞有关。
如今,济南跳伞塔则幸运地成为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省内唯一、全国仅存的五座跳伞塔之一,成为“健在的古董”。其周边被热闹的公园、熙攘的商场和人气颇旺的健身中心所包围,如果不刻意寻找,便很难发现跳伞塔的倩影,那个公交站也早已改名换姓。跳伞塔那高挑的身姿孤独而寂寞地鹤立于天地之间,没有几人能一下说出它的名字。

跳伞塔酒馆(牛国栋 摄影)
幸好,有个小酒馆离跳伞塔很近,与其日夜相守,酒馆的名字就叫“跳伞塔”。每至夜幕低垂,酒馆里杯盏轻碰,笑语欢声,高塔的故事飘荡在温柔的晚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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