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大鼓书里 旧日烟火

1973年，香港拍摄了一部喜剧电影《看见你就笑》，别名《天下一大笑》，剧情讲述的是，民国初年，一位有着三妻四妾的军阀张大帅，仍贪得无厌，在大帅府里闹出的荒唐笑话。影片招贴广告写道：“疯狂民初喜剧，首创说唱电影，保证开怀大笑，令你拍案叫绝。” 不知何故，影片直到1982年才在香港公映，票房如何，观众评价如何，不得而知。

影片没有交代故事的发生地，但从张大帅一口山东方言和影片插曲《梨花大鼓》不难判断，故事发生在山东，在张大帅的故事中隐约可见张宗昌的影子。有趣的是，刚满二十岁的邓丽君在片中饰演梨花大鼓艺人小桃红，且在影片开头与结尾两次出现。影片一开始，她击了几下大鼓后说道：“诸位先生、小姐、太太：现在由我小桃红伺候您一段梨花大鼓，小徒弟我新学乍练，才疏学浅，如果有不到的地方，尚请各位多原谅！闲话表过，招呼打过，我这就唱起来了。”她接着唱道：

梨花大鼓小桃红

唱出天下一大笑

只望大家一乐 哎呀

得欢笑时且欢笑 咿呀嗨

┉┉

她甜美而字正腔圆的念白与歌声，“很邓丽君”，是其一贯的“招牌”风格，自然与梨花大鼓没多大关系。几句开场白的遣词用句，倒是早年书词表演常见的套路。其表演最大价值在于，让彼时港台地区的观众知到了梨花大鼓这种说唱艺术。至于她表演时手拿是木板，而不是梨花大鼓特有的梨花金属片，无疑是该片的一大疏漏。

鼓书艺人的家什（牛国栋 摄影）

梨花大鼓发源于明末清初的鲁西北和冀南一带的乡村，最初农人们在田间地头演唱民间小调，用耕地的犁铧碎片作为伴奏击节乐器，后逐渐发展衍变成为成套唱腔、变化多端音乐类型，犁铧碎片改为两块半月形的铁片或铜片，击矮脚鼓，以三弦伴奏说唱，早期称犁铧大鼓，后称梨花大鼓。刘鹗《老残游记》便是最早记载梨花大鼓之名的文本。梨花大鼓是我国北方各类大鼓书中历史最为悠久者，业内人也称其为老大鼓。因演唱时使用山东方言和山东曲调，后人命名为山东大鼓。

道咸以降，山东大鼓开始有专业艺人走村串乡演唱，并逐渐向城市发展，从而形成两大流派：一是被称为“老牛大捽缰调”的“北口”，流传于鲁西北、冀南、冀北广大农村，曲调纯朴，吐字夯实有力，有浓郁的乡土味儿。骑着毛驴，带着徒弟，游走乡野演唱的何老凤是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二是梨花调进入的第一座大城市济南后形成的“南口”，多为女艺人演唱。清光绪年间孙点所著《历下志游》中称此调为清同治年间，武定府（今滨州惠民）人、鼓书艺人郭大妮初创，他写道：“大妮率两妹登场┉┉曲则抑扬顿挫，奕奕有神，绚烂之余，变以平淡，觉耳目为之一清。”

风情画里的大鼓书

晚清时期，济南府的社会氛围逐渐宽松与阔达，尤其自开商埠之后，交通更为便利，商贾愈加辐辏，文娱日益丰富。济南早期的戏曲、曲艺园子，大都设在老城北部环境清幽的大明湖南岸，与各级官衙若即若离。彼时官绅宴客有“每喜招致梨园，选艺征歌”之规矩，这一带便成为近水楼台。

郭大妮不仅初创了“南口”，更重要的是她在大明湖畔创办了明湖居，“架板为台，支席为蓬”，设施虽简陋，规模却很大，有一百多张大方桌，兼做茶园，开场前后茶房卖些茶水及油条等茶点。光绪十二年（1886）王小玉姊妹来此驻唱，明湖居名声大噪。

王小玉的身世鲜有文献记载，据说她同治年间生于廪丘（今山东菏泽郓城（一说河南范县），自幼学艺，专工犁铧大鼓，十六岁便随父亲到临清书肆献艺，“歌至兴酣，则又神采动人，不少羞涩”（清孙点著《历下志游》外编卷三），逐渐闯出了名头。她与黑妞一起在明湖居时，在郭大妮所创曲调基础之上，吸收了皮黄、梆子、昆腔和临清小曲及众多艺人的新腔、新调，丰富和充实了原有曲调，将梨花大鼓带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老残游记》插图

刘鹗《老残游记》第二回《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中，细致入微、生动传神地刻画了黑妞和白妞演唱梨花大鼓的精彩场面。其形容白妞的演唱：“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服帖；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清末文人凫道人（李葆恂）所著《旧学盦笔记》写道：“历城有黑妞、白妞姊妹，能唱贾凫西鼓儿词。尝奏计明湖居，倾动一时。有红妆柳敬亭之目。”这里提到的柳敬亭，为明末清初著名评话艺人，被公认为扬州评话开山鼻祖。由此不难想象，王小玉姊妹的艺术造诣达到了很高水准。

济南自开商埠后，来自各方的撂地艺人们，不再紧盯城内的逼仄空间，而到城关和商埠去找寻新天地，开辟新码头，从而形成了趵突泉、劝业场（后称国货商场）、南岗子（后称新市场）、西市场、大观园、萃卖场、进德会等不同区域的曲艺场所。民国时期的旅行家、散文家倪锡英在《济南》一书中写道：“在济南城区一带，民间最普遍的娱乐，便是听大鼓书，因此在热闹的大街上，到处都有大鼓书场。市民在工作之暇，便去听书。那些唱书的全是年青女子，听书的一边喝着香茗，听那鼓词高吭的音调在耳边转，是很够味的一件乐事。”

趵突泉御碑亭、望鹤亭茶社旁熙攘的人群

彼时鼔界，相继出现了一些大鼓班，像杜增义、杜婉君、杜大桂领衔的杜家班，李泰祥、李大玉的李家班，李金玉、孙大玉的李家班，姬兴居、“上半截”(姬氏之妻)的姬家班，“大抓髻”傅金华的傅家班，谢其荣、谢大玉的谢家班，杜泰海、杜三妮的杜家班等等，他们在济南鼓界的江湖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早年趵突泉周边是个热闹的大市集，清光绪年间已辟有书场，泉池南面的四面亭、西面的观澜亭、来鹤桥东面的望鹤亭都是茶棚， “白菜心”杜婉君，谢、李、赵、孙“四大玉”，以及杜大桂、白大玉、鹿巧玲等，均在观澜亭和来鹤桥对面的望鹤亭内演出。

“四大玉”之首的谢大玉，武城（今山东德州）人，其父谢其荣系鼔界知名琴师，曾为白妞、黑妞弹弦，人称“神手谢老化”。谢大玉自幼随父在济南学艺，尤擅“长枪袍带”书，即金戈铁马英雄之类，像《单刀会》《古城会》《华容道》等曲目，嗓音高亢，腔调婉转，表情传神。20世纪30年代，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曾为其灌制过《草船借箭》《火烧成都》《小黑驴》《自强传》等唱片。她还是梨花大鼓界艺术生命最长者，晚年在山东省曲艺团和济南市曲艺团授徒传艺，曾任山东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晚年的谢大玉

李大玉、谢大玉《古城会》唱词

谢大玉唱片《小黑驴》

李大玉是济南历城王舍人庄（今王舍人街道）人，七岁时拜平阴人李泰祥为师。1912年，刚满十岁的她便在趵突泉登台演出。她曾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王二姐摔镜架》等唱片，被誉为“书史”和“鼓界大王”。1922年3月15日上海《申报》载文《张作霖做寿与时局》中记述：“除堂会外并有李大玉之鼓书及戏法，并花城姊妹多人，其奢华盛况，可谓绝无仅有。”后李大玉与李泰祥结婚，他们的女儿李艳秋也是大鼓艺人，被誉为“艳于桃李，秋山如妆，清歌妙曲，犁铧大王”。

在当时，文人雅士到趵突泉临泉品茗听书，很是时尚。如周传铭在《济南快览》中说：“一班老游客携茶叶、抱烟袋，据案以坐，侧耳细听。”1935年7月下旬，时为《大公报》编辑部主任、后任总编的王芸生，从北平乘火车赴青岛避暑休假，在济南转车时抽空游览了大明湖和趵突泉。他在其《青岛游记》一文中写到济南半日见闻时说：趵突泉旁的“茶馆颇宽大，吃茶的人多坐在靠泉的一面窗下。这时鼓书方在上场，一个幼小歌女在唱着山东铁片大鼓（即梨花大鼓）。‘刷刷’的泉声，与认为的弦歌交织成一种不自然的交响乐，安坐听来，亦刺耳，亦和谐。”

劝业场位于趵突泉南邻，1920年代由山东工艺局改建而成，1934年更名为国货商场。此时趵突泉书场呈颓势，劝业场却拥有了立奎茶园、泰祥书场及布棚、席棚五六处。其中泰祥书场老板便是李大玉的丈夫李泰祥，其为济南书词艺员联合会委员，很有些人脉，吴兰溪、张士权、刘泰清、刘起昆、周春泉等鼓书艺人常在此演出。李泰祥还安排高元钧在此与相声艺人来复如、来小如、韩子康“合穴”，一早一晚“说武老二”。

照片右侧这座建筑为萃卖场

位于经三路商埠公园（今中山公园）西北端的萃卖场，始建于1916年。与商埠内其他商场不同，这是一座三层楼房，店面华美。一楼为服装、鞋帽、百货、古玩和书局，二楼为几间说书场及可容纳六百人的聆音戏院。1930 年，当红的“大鼓皇后”鹿巧玲（又作龄、苓）在此压阵，人称其为“铁嘴钢喉、鸣金戛玉，皇后当选，允无愧色”，连上海、南京的鼓迷都赶来捧场。难怪有人云：“书馆者┉┉原本以趵突泉为最胜，商埠开设后，以萃卖场之楼上为尾闾。”

大观园建成于1930年代，同样集购物、娱乐和餐饮为一体，成为彼时全市占地面积最大、人气最旺的商场。1937年7月20日的《申报》载文说：“大观园遂成了一般平民和少数有钱阶级的消夏场所。每至暮晚，有千百的男男女女来此闲逛，大观园立即活跃起来┉┉在这里有贵族化绅士阶级的娱乐场共和厅书场，就在大观园的北门内。夏日在厅后扎了高的天棚，南花墙下，扎着彩台，前面摆着百十张小茶桌┉┉济南的鼔界皇后鹿巧玲和许多鼓姬们，每晚来鬻。”

济南鼓书艺人广告

与此同时，经三路纬一路的南岗子（新市场）书场及青莲阁，经七路纬五路的进德会杂艺场，经二路纬十路的西市场书场，靠近西关的土山（后为人民商场）书场，都少不了梨花大鼓声，谢大玉、鹿巧玲们忙碌的身影，穿梭于经纬之间的各大书场。

济南鼔界艺人们在深耕本土文化资源之后，还有人勇于走出去，在讨生活的同时，把山东大鼓向南传播至徐州、南京、上海、汉口，向西拓展到开封、郑州、洛阳，向北走进北京、天津和东北各地，使梨花大鼓成为彼时中国说唱界的一朵奇葩。这其中，谢大玉、李大玉、董莲枝、杜婉君、傅金华、徐翠兰、徐凤云等人功不可没。

民国时期董莲枝编《梨花大鼓书词初编》书影

董莲枝，亦写作董连枝，行内尊称其为董娘。1920年代初，她与谢大玉在与明湖居相邻的鹊华居同台献艺，因唱腔承袭王小玉一脉，技艺超群，人送江湖名号“盖山东”。1923年，十九岁的她南下秦淮，在南京夫子庙奇芳阁茶社驻唱压台，长达十二年。她是第一位将梨花大鼓长期扎根江南的名家。后辗转上海大世界和汉口茶园，在异乡再与谢大玉联袂献艺。抗战期间，她迁至重庆，与同样西迁的老舍多有交集。老舍听过她演唱的代表作《剑阁闻铃》之后，激动之余赋诗一首《听梨花大鼓艺人董莲枝唱剑阁闻铃即兴》。老舍从此创作了多篇鼓词，还为董莲枝量身创作了《骂汪精卫》等抗战主题的鼓词。老舍旅美期间创作的长篇小说《鼓书艺人》中，也可以找到董莲枝的影子。

根据老舍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鼓书艺人》剧照

正因有了梨花大鼓书，以及其他诸多称之为“书”的说唱艺术加持，自20世纪20年代开始，人们以“书山曲海”赞美济南，这一说法一直延续到1949年之后。1950年代开始，“曲艺”一词渐被广泛使用，“曲山艺海”遂取代“书山曲海”成为济南曲艺繁盛之美誉，济南也与北京、天津一道，并称为中国曲艺“三大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