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国栋丨父亲一本藏书 让我爱上这座城

我刚上初中时，有了地理、历史等课程，我的阅读视野随之有了拓展。

彼时正处在文化禁锢与知识饥渴的年代，除政治书籍与课本之外，课外读物少得可怜，且千篇一律。父亲见我对地理课饶有兴趣，不但给我买了个小地球仪，还从他书架上拿出一本《济南地理》递给我，他没有讲那些爱家乡之类的大道理，让我课余时间随便翻翻，兴许会感兴趣。当我看到这样一本专门介绍济南的书，自然是无比亲切，如获至宝。这也成为我此后持续关注家乡、一直书写家乡的启蒙读物。

《济南地理》由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地理系编著，1959年11月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看到父亲在扉页上的签名，他是于1960年12月28日于“趵突泉前”购买的，那时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所谓“趵突泉前”，指的是趵突泉前街，位于旧时趵突泉南门，东连正觉寺街，西接围屏街和西青龙街，是彼时南关地区东西走向的干道之一。此街旧时有些小店，其中不乏小书店和文具店。

中国文字改革始于1950年代中期，分四个阶段进行，直到1960年代中期结束。这本书显然处在文字改革过程之中，大部分用的是简化字，也有不少繁体字，尤其是偏旁部首。我连顺带猜，认得差不多。书的前言开宗明义：“我系为切实贯彻‘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于1958年11月间，全体师生200余人，在党委领导下，大搞科学研究。通过实地调查，参观，搜集资料，整理编写，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济南自然地理’‘济南经济地理’和‘济南近郊石灰岩丘陵地区植被分析和绿化造林建议’三篇论文，今合编成书。”看得出，这本书是“大跃进”时代背景的“速成”产物。

济南市区及近郊略图

本书第一版块“济南自然地理”写到地质、矿产、地貌和气候，看到那些如奥陶纪、寒武纪、震旦纪、喀斯特、火成岩、辉长岩、侵蚀丘陵、蚀余孤山、泰山大穹隆、霍敏多夫斯基等名词、术语以及那些抽象的图表，我如看天书，一头雾水。但介绍水文时，写到地下水和泉，尤其是泉水的成因与分布，我眼前如汩汩流淌的清泉一般明亮。

书中提及七十二名泉和四大泉群，也让我那时就知道，济南城内的泉水多数为“上升泉”，南山一带尚有少数季节性的“下降泉”。书中道：“济南泉水的补给来源，一般都认为来自南部奥陶纪石灰岩丘陵地┉┉估计补给面积大致应在500平方公里左右。”其中还明确指出：“黑虎泉水来自东南郊龙洞、佛峪一带，已为实测结果所证明。”但如何“实测”的，书中并未说明。在论述泉水品质时，书中说：济南泉“水中所含的有机物质和悬浮物都很少，一般都无色、无味而且完全透明。仅黑虎泉含有微弱的鱼腥气，需经消毒才能适于饮用。”

《济南地理》上的趵突泉

《济南地理》上的大明湖

书中通篇没有找到“泉城”二字，只有“济南有我国‘泉都’之称”这样的说法。由此可见，以“泉城”代指济南，彼时并未形成气候。尽管如此，这些细致描述泉水的文字，足以令我心潮澎湃了。

在介绍河流时，书中重点介绍了小清河、黄河和玉符河。小清河之所以占据首位，理由是：“小清河水系分布较广，占有本区的大部分区域。黄河位于小清河之北，为本区的北界，它的支流玉符河由南来汇，为本区的西界。”在介绍小清河航运时，书中写道：“至1957年为之，计有客轮3艘（258客位，主要在济南与湾头间航行），拖轮8艘，木船600余只。1958年的货运量提高到50多万吨。”

《济南地理》上的小清河

文后附表说明，1958年黄台板桥码头吞吐量16万吨，成丰桥码头10万吨。这两大码头的货运种类，输出的以煤炭、肥料、农具、建材、排灌机、日用百货为大宗，运销沿河各城市乡镇，并可出海与青岛、大连、旅顺、天津等海港联系。输入的以食盐、粮食、棉花、水产为主，其中食盐是从入海口羊角沟运入，粮食主要由烟台龙口和天津等港口地运来。

至于小清河水质，书中说，在睦里庄到金牛山一段河水较清净，无味。市区一段，河水多被污染，不宜饮用。“例如在成丰桥处河水有坏鸡蛋的气味，五柳闸附近河水有鱼腥气。”书中列表《小清河济南段水质的分析》，列举了六个采取水样地点，即金牛山、成丰桥、国棉一厂、五柳闸、板桥、还乡店。这让我再一次激动不已，我彼时正是住在国棉一厂宿舍，距离小清河近在咫尺。这时我才明白，从我家屋后流淌而过的这条河流，汇流泉水而成，并通往大海。

《济南地理》上的院西大街

书中第二版块“济南经济地理”，少了很多专业术语，易读、好读，也是我最爱读的部分。在介绍济南的面积、人口和行政区划时说：“济南市面积393.123平方公里，人口98万7千多人，占全省人口的1.8％。1958年将历城县划为山东省直属县，受省及济南市双重领导，同年12月20日国务院批准将泰安市和章丘、长清、新泰、莱芜、宁阳划归济南，使济南市领导八个县（市）。济南所辖整个地区的面积遂扩大至16441.659平方公里，人口约636余万。”最令我兴奋和自豪的，是这段话的最后一句：济南的人口总数“比芬兰、丹麦、挪威或瑞士等国的人口还要多。”

在分区概述中，我了解到，彼时济南有市中区、历下区、槐荫区、天桥区和郊区。其中，市中区约8平方公里，人口17万余，平均每平方公里2万2千余人，为全市人口密度最大地区。历下区约10平方公里，人口17万余，平均每平方公里1万6千余人，为全市人口密度最小的地区。槐荫区面积6平方公里，人口13万余，人口密度与市中区大致相等。天桥区面积约8平方公里，人口14万余。

在该版块的“历史地理概述”时写道：“宋（应为元）时意大利人马哥孛罗（今统译为马可波罗）来中国，所写游记，曾描述济南“园林美丽，堪悦心目”“产丝之饶，不可思议。”我当时在想，老马是谁？他写的游记叫什么？后来自然都有了答案。

《济南地理》上的人民商场

书中提到了黄庭坚和他那句“济南潇洒似江南”，没有提到刘鹗和刘凤诰，但有他俩分别留下的“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名言佳句。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这么多古人对济南有如此这般的评价。

书中除图表外，还配发了十张照片，有趵突泉、千佛山、大明湖、小清河、展宽后的院西大街（今泉城路）、新建的人民商场和工人新村等。虽因印刷技术和用纸等条件限制，照片清晰度不佳，但这丝毫不影响彼时我对家乡山水风物的品味与遐思。

书中的千佛山影像，银装素裹，宛若梦境。走过路过小清河无数次的我，好像从未留意过照片表现出的河面如此宽阔，倒影如此迷人。那张趵突泉美景，是来鹤桥东面曾经有的后来又被封死的一眼泉，这眼泉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影像中经常出现。我很好奇，彼时“三股水”经典照招谁惹谁了？大明湖旧影显示，与我儿时见到的一样，湖水与岸堤之间没有如今的石栏围绕，视觉上没有阻隔。湖面上荡漾的几叶扁舟上，人们坐得整齐，靠近镜头的小船上有弹琵琶的，还有写生的，用今天的眼光一看便知是摆拍，可当时令我羡慕不已，心想自己如有这等机会该多美。

前些日子，在旧书市上偶然见到了《济南地理》的精装版，与父亲那本简装版同一书号、同一版次，只是印数与价格不同，简装版印数1600本，定价0.75元；精装版印数800本，定价1,10元。

有趣的是，这本精装版扉页上有北京图书馆的方形藏书印和编号86182。“北图”即国家图书馆之前身，此书能成为其藏书，也属荣耀。扉页上还有一枚印记稍显模糊的圆形印痕，是国家图书馆注销专用章。由此推断，此书被“国图”接受后，不知何时又被注销掉，以致外流。此书环衬页上还有一枚印章，即北京科技经营管理学院图书馆藏书印，扉页右上角用铅笔写的编号，与书脊下端口取纸上的编号相同，这应该是“国图”之后被“北科经管院”所收藏。

但不知何故，此书竟流落街头，我果断将其收入囊中，使它再次有了家。

2000年的今天，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至今廿六年矣。以此小文，聊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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