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福生:镜头里有拍不完的美丽中国
钟福生
14:52

图为钟福生
2026年9月10日下午,在北京举行的中国清洁空气周论坛的现场讨论环节,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一群生态环境领域专家中。
主持人这样介绍他:“环境宣教系统老兵,自2014年退休后走上了生态摄影之路,记录生活在济南的野生鸟类。”
这位老人叫钟福生。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摄影,而是关于鸟:“刚开始拍鸟的时候济南没有候鸟,只有留鸟,像麻雀、喜鹊、斑鸠、鸽子这些本土鸟类。近年来,随着生态环境逐渐变好,鸟的种类增加了,现在共拍了将近300种鸟类。”
钟福生一生有两段经历与生态环境保护密切相关:前一段,他在中国环境污染最集中的年代做了20年环保工作;后一段,他在生态环境开始好转的时候退休,拿起相机,用12年把这些好转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听完他的讲述,在场所有人形成了一个共识——鸟类对生存环境变化极为敏感,是最诚实的生态监测员,保护鸟类就是保护我们的家园。
二十年工作经历,见证环境改善
1994年,钟福生脱下军装,转业进入山东省环保系统。
那一年,中国正处于环境问题高发期。淮河一年之内发生3次特大污染事故,形成长达70公里的污染带,经济损失超亿元。
这场事故直接推动了中国第一部流域性环保法规的出台——次年8月,国务院颁布《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暂行条例》,“三河三湖”治理打响第一枪,环境保护开始真正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山东面对严峻形势,也迈出了关键步伐。
在山东省环保系统的20年里,钟福生最看重的一段经历,是多年在环境保护宣传教育中心的工作。他告诉记者:“在我从事环保的20个年头里,我最引以为傲的是多年的宣教中心工作,参与和见证了山东环保治理改善的全过程。”
钟福生以出色的工作能力成为山东省生态环境保护宣传教育中心主任。
宣教这个岗位有个特点:它不直接关停一家企业,也不直接铺设一段管网,但它决定公众知道什么、怎么想。钟福生在这里做的事,本质上是把枯燥的监测数据翻译成普通人能理解的语言。
2010年,山东全省59条省控河流恢复鱼类生长,这是当年山东治污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多年以后,当他站在小清河边看白鹭捕食时,他讲的仍然是同一个逻辑:“水好了水生物多了,水生物多了。鸟来了。”

钟福生摄
2014年,山东的环境状况迎来实质性全面好转,被后来的人称为山东环保工作的转折之年。这一年,山东省“蓝天白云、繁星闪烁”天数开始增加,省控重点污染河流的化学需氧量和氨氮平均浓度同比下降,小清河等河流生态恢复、鱼类恢复到27种,南四湖水质连续14年改善,山东在淮河、海河流域治污考核中多次获得第一名。
也就在这一年,钟福生光荣退休,离开了环保队伍。
60岁,他报了一个摄影班
退休之后做什么?钟福生的选择有点出人意料:他掏钱报了摄影班和修图班,一学就是3年。
他后来解释过这个决定。在部队转业到原山东省环保厅时,“当时生态环境还不是很好,鸟也没有”;他亲眼见证了济南生态的变化,“原来的鸟几乎没有,后来到我拍到是近300种。环境改好了,我又退休了,就心里不甘。所以当时我就选择了一条路,为了生态,走上了摄影之路,用我的摄影方式来宣传参与环保。”
“心里不甘”,是理解他的关键。他不是退休后找个爱好打发时间,他是觉得自己在环保岗位上没干够,换一种方式继续干。
但要拍好鸟,光有热情不够。他发现,和在照相馆拍固定不动的人完全不同,拍鸟无论设备还是技术都有更高的要求——“鸟不仅不听人指令,还怕人,所以很考验耐心,也看运气。”3年老年大学,把一位60岁的退休干部变成了一名能用600mm焦段镜头在树林里追焦的摄影师。
他开始跑济南周边的田间地头、树林、水库、河岸。济南市孟家水库是他的“秘密基地”,那里树木环绕,“一般大路边很难拍到少见的鸟”。他常独自一人去,一守就是一上午。
夏天长时间蹲守要忍蚊虫叮咬,冬天在零下10摄氏度的河边拍照,手上皮肤总是皲裂。野外环境不熟,摔倒、擦伤时常发生。他说:“但每次回来整理照片的时候,又觉得很充实、很满足。”
他从第一年起就保持着一个在部队和环保系统养成的工作习惯:拍一种鸟,做一次记录。每拍到一种没见过的鸟,他就翻阅资料、查证学名,记录进电脑里一个专门的文件夹。䴙䴘、银喉长尾山雀、鹈鹕、白冠长尾雉雀、北红尾鸲、棕头鸦雀、震旦鸦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被他记进档案。
一年拍十几种,一直拍到将近300种。这不是一个爱好者的随手记录,这是一份用12年做成的、有编目规则的民间生物多样性档案。
一个环保老兵的观察方法
12年拍下来,钟福生把看到的变化归纳成3条。
第一条,稀客变常客。他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2017年,一只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鸬鹚飞进大明湖,“拍了一个礼拜跑了”。那一件事在当时能引发全城围观,一传十、十传百,几天之内大明湖聚集了成百上千的观鸟人和摄影爱好者。
“过了三五年还是鸬鹚,每年有上百只鸬鹚在济南过冬,没人理会它了,稀客变常客了。”他补充了一句最朴素的判断:“鸟太多了,为什么多了?生态好了。”
第二条,路过变安家。鸟不再只是迁徙途中的匆匆过客,而是主动留下来筑巢、繁殖。在他看来,这是生态环境适宜最有力的证明——路过只需要一条河还算干净,安家则需要食物、隐蔽、安全和一整套稳定的生态条件。
2025年,两只黑天鹅在大明湖自然孵化并育雏5只小天鹅,这是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钟福生为此写了一篇报道,这一事件被列入济南市大明湖的历史记载。2024年,对生态环境要求极高的水雉首次在华山湖安家产卵,也被他的镜头清晰记录下来。
第三条,栖息地从“治理”变成“恢复”。钟福生说:“原来各级政府都是治理,现在不用治理,变成了自然恢复。”治理是人往里面投入,恢复是系统自己开始运转。前者要靠财政和工程持续供血,后者意味着生态链已经能自我维持。

钟福生摄
他举的例子还是小清河。这条河原来是有名的“黑河”,济南人叫它“小黑河”,污水多,鱼虾几近绝迹,夏天臭气熏天,人们都远远绕开。经过几年大规模综合治理,如今水质基本稳定在国家Ⅲ类及以上标准,鱼虾重新繁衍生息,鸟类随之而来,“有很多拍鸟的、钓鱼的,周围的房价因此也高了一点,这就是小清河变好带来的变化。”
钟福生常反复说一句话:“鸟类是丈量环境走的,哪里环境好,它往哪里跑。”
从一个人到一座城
用镜头记录鸟类12年,也让钟福生见证了市民爱鸟护鸟意识的觉醒。他常举两个例子。
2024年夏天,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水雉首次选择在华山湖安家,正值育雏关键期,却遭遇景区管理方的大面积蒲草收割。众多市民担心这会惊扰鸟儿、影响育雏,积极呼吁,媒体关注推动,问题最终得到妥善解决,为水雉宝宝保留了安全的家园。
另一次,鹊山水库沉砂池出现电鱼行为,不仅导致鱼类减少,也惊走了栖息的鸟儿。市民发现后立即举报,公安机关迅速介入,制止了破坏行为,守护了这片“天鹅湖”的安宁。
一个是市民替鸟说话,一个是市民替鸟报警。在他看来,这两件事比物种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他反复向市民呼吁同一件事:爱护鸟类最好的方式就是观赏,不要过度打扰它们,尤其是不要喂食。济南的栖息环境和食物足够鸟类生活,让鸟类和大自然和谐共生是对鸟类最好的保护。
一个拍了12年鸟、最希望拍到新物种的人,却在劝大家不要去打扰鸟——这份克制,来自他的专业判断:喂食会改变鸟类觅食行为,过度靠近会破坏栖息安全,而他镜头里的所有好转,都建立在“人不干预、系统自愈”的前提上。
2025年5月22日和2026年5月22日,他连续两年在济南市国际生物多样性日主题活动上作为市民代表发言。2026年那次,他把自己十年的故事总结成一句话:“成千上万张照片,只为证明一件事:绿水青山从来不是口号,是我们看得见,摸得着,更是镜头里拍不完的美丽中国。”

钟福生摄
(来源:中国环境APP 中环报记者陈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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