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轼说丨苏东坡所说“着力即差”到底有何深意？

按：东坡先生临终“着力即差”之语究竟出自何处？有何深意？继“向阳坡上”坡友朱明方先生结合弘一法师“悲欣交集”阐发观点后，我敬重的师友郑连根先生也致书畅谈了自己的看法。真诚希望更多坡友各抒己见，将“向阳坡上”的新大众学术争鸣进行下去。

在“如轼说”公众号上读到朱明方《燃尽慧光，点亮千灯：东坡生命末途的最后赠予》一文，文章解读苏轼临终时说“着力即差”之语，以几则禅宗公案串联，思路极对。

苏轼是禅门开悟之人，其人其偈其诗皆登上了《五灯会元》，所以，对其研究不能漏掉他的佛学修为。就此而言，朱先生的文章极为难得。

在串联佛门中人的临终表现时，文章提及弘一法师临终绝笔“悲欣交集”，并做了解读。我对这段解读稍作补充。“悲喜交集”是《楞严经》中的句子，形容的是阿难听佛陀讲经后的身心感受。弘一大师批注“见观经”，“观经”指的是《观无量寿经》，描述的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所使用的“十六观”。弘一法师临终之际写“悲欣交集”，并注明“见观经”，意在暗示他已往生极乐世界，其身心体悟与当年阿难听佛陀讲《楞严经》时差不多。

朱德泉老师曾跟我说，对苏轼临终之语“着力即差”的解释歧义颇多，希望我撰文予以说明。其实，苏轼所言“着力即差”亦非全然原创，而是化用唐代天皇道悟禅师点拨弟子龙潭崇信时所说的一句话：“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

这里有一个禅宗公案。龙潭崇信在未出家时是一个卖饼的，他每日供养天皇道悟禅师十个饼。道悟每次吃完，必返还一饼给他，说：“这饼回赠你，庇荫你的子孙。”

日复一日，崇信心生疑惑：“饼明明是我供养的，为何还要还给我？便去询问。

天皇道悟禅师答：“饼是你送来，如今还给你，又有什么过错吗？”

崇信闻言，有所触动，请求出家，道悟为他取名崇信（后主持龙潭寺，故后人称其为龙潭崇信）。

出家多年之后，崇信一日请问师父：“我来到这里已经多年，还没有得到您指点的悟道要旨。”

天皇道悟说：“自从你来，我没有一刻不在指示你悟道心法。”

崇信不解：“何处见得？”

天皇道悟说：“你捧茶来，我接茶；你送食来，我受食；你向我礼拜，我低头回礼。这日常一举一动，哪一处不是在指示你的本心？”

崇信低头沉思。

天皇道悟又说：“见即直下便见，拟思即差。”意思是，明心见性是直下承担、不用思量之事。动了思量、计较之心，反而错了。

禅宗所说的“明心见性”，是悟道，是身心世界的一种透彻反转。其发生的状态，类似于人们常说的“灵感”（注意，也仅仅是类似），无意之中，灵光乍现，心开意解，且妙处不可言说。

听了天皇道悟的这句话，崇信当下便明心见性了。然后他又问：“悟道之后如何保任？”

天皇道悟说：“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意思是，悟道之后，你就可以放任自性、逍遥自在地生活了。在生活中，你随顺因缘、心胸旷达即可，不必在日常生活之外再另外寻觅什么圣境了。

一般人学佛、参禅，常常会走入一个误区：总是向外求，而不是回归本心，“反求诸己”。天皇道悟所言“见即直下便见，拟思即差”，就是在提醒大家：禅不在外面，就在身边，就在举手投足之处，就在喝茶吃饭之际，就在日常生活的时时处处。只要你善于“反闻闻自性”，肯把注意力从对外物的索取、黏着、控制中移开，反过来观照自己的心，那颗“不着相”的心就是禅。这禅心不受外界干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清净无染，历历分明；这禅心是直下承当、不假外求的，一旦起了思虑、计较之意，反而就差了。

苏轼一生，治学广博，思想学养贯通儒释道。对于佛法，他不仅博览佛经，而且进行过打坐、参禅、念佛等一系列的“实修”。临终之际，有人让他用力念佛求往生，他以“着力即差”回答，实在深得天皇悟道禅师“拟思即差”之佛法精髓。

为什么“拟思即差”“着力即差”？佛法的深意，我们也可用世间法类比着来理解。

著名作家赵德发曾于1985年被提拔为山东莒南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当时，县委书记张怀三与他谈话。赵德发问：“书记，我对权力不感兴趣，您为什么提拔我到组织部工作？”

张怀三书记说：“就冲你对权力不感兴趣才提拔的。那些权力欲极强的人，我还真不能用他们！”

明白了吧？权力欲极强的人，反而不适宜手握重权。因为这样的人思想不纯，私心重，会乱用职权。提拔干部如是，禅门悟道也如是。一个对外部目标过于在意的人，反而会失去初心，甚至是走上错误的道路。这便是“拟思即差”“着力即差”给我们的深刻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