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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敲门丨长春:汽车之城的底盘与远方

敲敲门

09-18 09:01

作者|白羽

头图:东风大街第一汽车制造厂(实景,AI辅助创作)

东风大街上有一块汉白玉。

上面刻着十一个字:第一汽车制造厂奠基纪念。

落款是1953年7月15日。

七十多年过去,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那座工具车间,如今是一汽博物馆。红砖墙没有重砌,冬天落一层雪,墙头压出一道白边。

1953年之前,这里叫孟家屯。没有厂房,没有家属楼,也没有"汽车城"这个名字。

一块石头落下去,一座城改了方向。

从这块石头往外走,是汽车经济技术开发区,是一千多家零部件企业,是几十万人的生计拴在这条产业链上。

一个产业托起一座城,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另一件事——它托了七十年之后,这座城还有没有第二段路可走。

汽车塑造了长春。

也考验着长春。

一、先有汽车,后有城市

长春本来不该是一座工业城市。

1932年到1945年,这里是伪满洲国的"新京"。城市照着东京的样子规划,以行政功能为主,街道宽,建筑齐,工业底子却薄。

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一次工业布局。

1951年1月3日,中央批准在长春建汽车厂。

厂址放在哪里,当时是有争论的。有人希望离北京近一些。陈云想的是另外几件事:造汽车要钢铁,要木材,要电力,还要铁路把东西运进来。这几样,东北都齐。

这是很典型的工业逻辑。

选长春,不是因为它过去是什么,而是因为它旁边有什么。

东北的工业基础、煤炭、铁路网,加上多年攒下的装备制造能力,让它成了共和国汽车工业最好的落点。

中央给这个厂配了一整套人马。1952年4月,重工业部任命郭力当厂长。

郭力接了这个差事,干了一年,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觉得自己资历不够、位置不够高,调动不了全国的力量。想让一汽三年建成,得有一位熟悉东北、说话更管用的人来当一把手。

于是他做了件今天听来近乎不可思议的事——当着厂长,去找厂长。

他几次跑到北京、沈阳,向中央和东北局请求再派一位厂长,自己当副手。1953年初,他等来了饶斌。

饶斌当时是哈尔滨市市长,学医出身,做过职业革命者,对汽车一窍不通。中央把他调来,他就来了。郭力改任第一副厂长兼总工程师。

一个主动让贤,一个从零接手。两个人一个管基本建设,一个管生产准备,把厂建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起点,不是技术,是人找人。

1953年7月15日奠基那天,荒地上搭起第一座帐篷。饶斌把第一锨黑土抛向奠基石。

人从各地往这里来。北京、上海、天津调来的技术工人,刚从清华、上海交大毕业的学生,从机关抽出来的干部。光上海一地支援的技术工人,就近千名。

那一年冬天,是一汽的第一个冬季施工期。

工棚四壁透风。工人们头顶雪天,脚踏冻土,爬上三十多米高空绑钢筋、浇混凝土。手冻裂出一条条口子,用胶布缠上,继续干。

厂房内部要取暖。苏联专家基列夫想了个办法:用火车头。铁道部从全国各地调来八个蒸汽机车,改装之后,把滚烫的蒸汽送进工地。工人一边往地上喷蒸汽,一边拿草帘子盖住。

江苏江宁的一所小学,孩子们利用课余时间去捡废铜、废铁、破布、烂棉花,卖了五万零三百多元旧币,托《中国少年报》转给一汽。

信里写着:钱虽然少,但也算是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大厦上加了一块砖瓦。

长春市第一届党代会给全市定的支援方针是十二个字:主动积极、尽先办理、只许办好、不许办坏。

1954年,长春市政建设费用的95%投给了一汽。第二年,还有84%。

三年。

1956年7月13日,第一辆解放牌汽车驶下装配线。

第二天,第一批十二辆解放车下线,掌声像打雷。中央大道上,五十二岁的老司机马国范开着车队绕厂游行。车刚出厂门就被人群围住,车厢里站满了人,脚踏板上、前保险杠上、翼子板上都坐了人。手里有纸花的撒纸花;没有纸花的,抓一把高粱、苞米、谷子往车上抛。

在这之前,中国的马路上跑的全是外国车。有人给那时候的中国起了个名字,叫"万国汽车展览馆"。

1958年,红旗轿车提上日程。

那年的口号是"乘东风、展红旗,造出高级轿车去见毛主席"。全厂在厂区张榜招贤,院子里摆着对标样车克莱斯勒拆下来的两千多个零合件,设计制造任务贴在榜上,几个小时就被抢光。

三十三天后,第一辆红旗高级轿车出了车间。

造它的时候没有成熟经验,没有完整的技术路线。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守在车间里一遍遍试,钢板上的弧线,是拿锤子一点点敲出来的。

那个年代的中国工业,往往不是从成熟体系里长出来的,是被任务锻出来的。

它留下一种能力:遇到重大任务,能集中资源,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

这种能力,后来成了长春乃至整个东北工业的底色。

它的另一半,也在同一时刻埋下了。

攻下一次任务,和建立一套持续创新的机制,从来不是一件事。

二、一辆汽车托起一座城

改革开放之后,长春走到另一段路上。

1950年代的一汽解决的是"中国有没有汽车"。1990年代以后,要解决的是"中国普通家庭能不能买得起车"。

1991年,一汽大众成立。

德国人带来了什么?成熟的技术体系和管理方式。

市场换来了什么?一个家庭轿车的时代。

一汽大众、一汽丰田、红旗,加上一大片零部件企业,织成一条很长的产业链。

汽开区的早晨是有规律的。班车一辆接一辆,把住在各个小区的人送进厂区;到了傍晚,再一辆一辆送回去。食堂、澡堂、俱乐部、子弟学校,都在这条动线旁边。

很多长春人的一天,从上班车开始,到下班车结束。

很多长春人的职业选择也因此变得清楚。

考大学,报汽车相关专业。

毕业找工作,进一汽体系。

孩子长大,希望也能进一家稳定的大企业。

这种选择不叫保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最理性的选择。

一座产业城市真正的财富,不只是工厂,是一套稳定的生活预期。

2003年,东北振兴战略启动。政策、资金、项目一轮一轮进来,长春吃到了这轮红利。汽车继续扩产,配套继续聚集。

那个阶段,很少有人怀疑汽车还能走多久。中国汽车市场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增长——多一个家庭买车,就多一份需求;多一个工厂投产,就多一批就业和税收。

长春曾经有一条非常清楚的逻辑链:

一汽扩大产能,配套企业跟着进,就业增加,城市扩张,消费增长。

这条路被证明有效。

有效的路,也有它的另一面。

一条路走得越顺,走别的路的能力就越弱。

三、黄金时代留下的另一面

一座城市最难面对的,往往不是衰落,是曾经太成功。

成功会形成路径。一条路不断带来收益,人自然沿着它走下去。

汽车越强,配套越完整;配套越完整,城市越依赖汽车;越依赖,就越要把汽车做得更大。

这是正循环。

正循环走到某个阶段,会变成另一种循环——产业越大,转身越贵。

1990年代末,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

过去几十年,国企不只是生产单位,也是社会组织。工厂管生产,也管住房、教育、医疗、养老。这套模式在工业化初期起过大作用,它让一个普通工人能安心干活,也让一座城市有了秩序。

市场来了,企业得先成为企业。

1998年,长春推进国企改革。大厂保住,小厂放开,一批厂子改制、兼并,有的就此关门。再就业服务中心在各区设起来,登记、培训、推荐,一套流程走完,还是要各人自己找出路。

那一年,很多人的轨迹改了。

有人离开干了几十年的车间。有人拿着再就业证去别处找生活。有人从工人变成商贩,在早市夜市重新开张。

今天长春一些早市里,还有人记得那个年代。他们曾经有一个很明确的身份——一汽职工,或者国企工人。后来,他们得给自己找一个新位置。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选择,是一座工业城市转型时必须付的账。

说到这儿,有一种很流行的解释:长春的病根在产业结构太单一,一个汽车占了半边天。

我不完全认同。

比长春更单一的城市有的是。德国的沃尔夫斯堡、斯图加特,都是城依赖一家车企,它们并没有因此衰落。单一可以是风险,也可以是别人很难复制的深度。

真正的分野不在集中本身,而在于集中攒下的东西,有没有长出第二条腿。

长春缺的从来不是产业。它缺的是,当汽车进入新的周期,这座城市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牌。

2003年东北振兴启动时,人们关心的是怎么把东北工业的活力找回来。

二十多年后回头看,能看到另一件事:那几轮投入,更多是把已有的优势加厚——给汽车更多投资,把制造体系做得更完整,把产业链收得更紧。

这些选择在当时都是最现实的。当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但一座城市不能只把优势做大,还得提前备下一个优势。当所有资源都围着一个产业转,这个产业越强,将来掉头的难度就越大。

这就牵出长春今天最要紧的一道题:

不是汽车重不重要,而是除了汽车,长春还有什么。

四、当新能源汽车驶来

2026年7月,一汽博物馆在原工具车间旧址开放。

它离1953年那块奠基石不远。

同一个月,第23届长春国际汽车博览会在办。

博物馆里摆的是历史,一街之隔的车展上摆的是新车。国内外品牌在同一个展厅里比参数、比价格、比智驾,来看车的人比看馆的人多得多。七十多年的时间,就这么并排站在同一个月里。

这七十年里,汽车本身变了。

过去几十年,中国汽车比的是发动机、变速箱、底盘,是规模化的制造能力。到了新能源时代,比的东西换了:电池、电机、电控,智能驾驶,软件生态,人工智能。

汽车从机械产品变成了智能终端。

长春最擅长的那一套,正在被重新定义。

那怎么办?

答案不在否定过去。一辆新能源车,同样需要高水平的制造;一座智能工厂,同样需要好工程师。

2017年9月18日,一汽总部宣布"四能"改革:干部能上能下,员工能进能出,薪酬能高能低,机构能增能减。全集团竞聘,高级经理全部重新竞争上岗。

那天,一汽和东风在清华大学有个干部培训班。一汽的人刚报到,就接到通知:全体起立。

第二天,培训班里只剩下东风的人。

一汽的人全回长春了。

一个端了六十多年的铁饭碗,被端它的人自己敲掉了。

在这批人里,有一个从小在一汽家属院长大的姑娘。

2009年,周时莹计算机专业博士毕业。那几年,IT行业的薪水比汽车行业高出一截,高校和互联网公司都给她递过橄榄枝。

她父亲是一汽的老职工。父亲跟她说:培养一个博士不容易,希望你把学到的软件知识,用到汽车智能化上去。

她留下来了。

那时候国内还没有自己的辅助驾驶系统。她带着八个人,摸索了十七个月,做出国内第一套C级乘用车电子控制系统的测试规范,写下两万多条测试用例。

后来她成了一汽红旗九章智能平台的负责人。

从1953年那批从上海、北京调来的技术工人,到她这一代坐在电脑前写测试用例的人——一座汽车城里,这样的交接已经完成了三代。

这些攒了几十年的东西,能不能换成下一轮的竞争力,答案不在文件里,在这些人身上。

长春这几年也在找方向。

智能汽车、新能源汽车、机器人、卫星。长光卫星把"吉林一号"做成了规模化,长春的制造能力开始往航天领域伸。机器人产业也在起手。

这些动作背后是同一个问题:

一台车身上练出来的制造基因,能不能复制到别的行当里去?

现在下结论太早。产业生态是几十年长出来的东西,城市从一种优势走到另一种优势,同样要时间。

但有件事不用等结果。

如果只盯着汽车,这轮变化就是危机。如果把制造能力当成资产而不是包袱,这轮变化就是机会。

五、汽车之外,城市还能走多远

长春还有一条路,是往天上走的。

2005年,长春光机所的一名研究生在谷歌地球上看到很多国外商业卫星拍的高清照片,被那种技术迷住了。所里正好在筹建卫星团队,从研究生里挑人,他报了名。

他叫钟兴,后来成了长光卫星的总工程师。

那时候没人相信一个东北的研究所能造商业卫星,国内也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团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冬天,他每天干到深夜,理论学习、实验仿真、样机测试。半夜回宿舍的路上,他抬头看星星,想自己设计的卫星将来在天上的样子。

十年之后,2015年10月,"吉林一号"一箭四星上了天。

中国第一次有了民营企业自己研制的高分商业遥感卫星。

今天的长光卫星,团队里八成是年轻人。一个湖南人从哈工大毕业,为了这件事留在了离家几千里的长春。一个做过神舟飞船零件检测的姑娘,两个月里完成了四颗星的总装,看卫星升空的时候哭了,说那种心情像"送女儿出嫁"。

城市转型,最后还是要落到人身上。

长春这些年一直在引年轻人。青年发展型城市,人才公寓,毕业生补贴。这些动作是必要的——先让人愿意来。

更难的是来了之后能不能留下。

决定一个人留下的不是房租,是职业。一个年轻人在这儿如果只能看见传统产业的岗位,看不见别的可能,他终究还是要走。

城市竞争说到底是产业竞争。

产业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竞争。

长春手里有牌。

大学是最显眼的一张。吉林大学、东北师范大学、长春理工大学、长春工业大学,每年往外送一茬毕业生。留下来的有多少,这是这座城市每年都要重算一遍的账。

工业基础,工程师的传统,也都是很多城市羡慕的东西。

但优势不会自动变成将来。

过去七十年,一汽留给长春的不只是汽车。它留下一种能力——把复杂的事做到极致。

这才是该继承的东西。不是守住某一种产品,是守住这套制造能力。

把中国城市排开看,很多地方在解的是同一道题。

资源型城市,要找资源之外的增长。

老工业城市,要找传统工业之外的将来。

制造城市,要从制造走到创造。

长春在这道题里,位置有点特殊:它有老工业的底子,有一个还在赚钱的支柱产业,还有一批能搞科研的高校。

牌不算差。

汽车决定了长春过去七十年的高度,汽车之外的东西,决定它未来的长度。

结语:底盘之上,是远方

东风大街那块汉白玉,还立在那里。

冬天落雪,春天化雪。石头没变,围着它长出来的东西全变了。

1953年,建设者从火车站出发,往西南方向的荒地走。他们带去的,是一个工业时代的梦想。

1998年,一群人拿着再就业证走出厂门,去别处找生活。他们经历的,是一个时代换轨时的阵痛。

2025年,年轻工程师拖着行李箱来到长春。他们要找的,是下一代产业的机会。

三代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座城市下一步往哪走?

1987年7月15日,一汽开卡车换型改造的庆功会。

会上讲话的人叫饶斌。三十四年前的这一天,正是他把第一锨黑土抛向奠基石的日子。

他说:一汽第一次创业我干了,第二次创业我支持你们干了,现在我干不动了。

他说,我愿意躺在地上,化作一座桥,让大家踩着我的身躯走过去,把轿车造出来。

一个多月后,他在为桑塔纳国产化奔波的路上倒下了。

一锨土,一座桥,中间隔了三十四年。

一台车要有底盘,底盘决定它能承多重。

但车往哪儿开,看的是方向盘。

长春也是这样。七十年里,汽车给了它一副结实的底盘。

接下来的路,得它自己选方向。

东风大街上的雪,明年还会落。那面红砖墙上的白边,还会有人抬头看。

只是看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如果过些年再写长春,我希望写的不再是它造了多少辆车,而是——从这里毕业的年轻人,有多少愿意留下来,把心里那个东西真的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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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审读:吕继萌
责任编辑:吕继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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